曾幾何時,陳跡以爲四千里路的每一步都沒了意義。
所以,他把六枚金瓜子還給白鯉,把銀子和爵位還給朝廷,把寫着年年歲歲、歲歲年年的紅布條還給風,只是忘了把自己還給自己。
可他過去那一年所經歷的,並非毫無意義,對嗎?
陳跡看着迎風招展的日月星辰旗,迎親的隊伍緩緩開拔,數百年京城頭一次見新郎、新娘共騎一馬去成親,新郎胸前沒有大紅花,新娘頭上沒有紅蓋頭。
也是頭一次見御前直駕爲一個庶子迎親。
突然間,張夏頸後的髮絲飄到他鼻翼間,他揉了揉鼻子,笑着回答張夏:“對。”
隊伍出了府右街,然後是長安大街,道路兩旁的百姓越來越多,直到擁擠。
所有人頂着大雪站在積雪上,默默看着羽林軍頭上的白雉尾整齊劃一,而羽林軍護在當中的少年男女格外登對。
如果有人將這一切寫成話本,或許又會名動京城,再傳至大江南北。
人羣裏,有人看着雄壯的羽林軍遠去,小聲嘀咕道:“一個被奪了爵的庶子,一個聲名狼藉的閹黨,憑甚麼有這麼多人幫?”
角落裏,一個聲音笑着說道:“是啊,你們不覺得奇怪嗎,一個被奪了爵的庶子,怎麼會有王先生來幫忙說媒,怎麼會有羽林軍幫忙開道,怎麼會有人送來三十六抬聘禮?憑甚麼有人這麼多人幫?”
圍觀的百姓看過去,正看見一名髮髻潦草的年輕道士,歪歪扭扭的坐在一頭大青牛上,手裏捧着一本無字天書,笑吟吟說道:“憑他在洛城時,敢孤身一人出城平息流民譁變,憑他在固原浴血廝殺……算了,跟你們這些愚昧之人說不明白,等貧道這無字天書把新話本寫出來,自然真相大白。”
有女子認出他:“您……您是黃山首徒張黎道長,寫出汴梁四夢那位!”
張黎笑着用手指隔空點了點她:“有眼光。”
女子追問:“張黎道長在寫新話本?新話本還會寫李長歌的故事嗎?”
張黎搖搖頭:“不寫啦,這次要寫一個新故事,很長很長。”
女子又問:“新話本叫甚麼?”
“青……”張黎思索許久,而後哂笑道:“還沒想好呢,且讓貧道再想想。”
說罷,他拍了拍大青牛的脖子:“走了。”
路邊好奇道:“道長去哪?”
張黎哈哈大笑:“自然是去喫陳跡的婚宴。聽說便宜坊的席面一絕,還有他們窖藏的石凍春,平日裏自己去喫太破費,今日有人請客,肯定是要去湊熱鬧的。”
有漢子小聲嘀咕道:“不是說修道之人不能喫肉喝酒嗎?”
張黎搖搖頭:“半瓶子晃盪,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戒肉禁酒的是全真,我黃山道庭師從祖師張道陵,乃正一派傳人,除牛、狗、烏魚、大雁不能喫,其他皆可喫……不跟你們廢話,喫酒席去嘍!”
大青牛走出幾步,張黎回頭調侃道:“你們不去嗎?”
行人悻悻道:“又沒邀請我們……”
張黎哈哈大笑起來,騎着大青牛走進風雪,風雪裏有戲詞飄來:“曾道是,四千里路塵與土,盡付了東流。誰承想,三百六日血和淚,都化作紅綢。”
“把金瓜子還了風月,把印綬還了冕旒,只把自己忘在荒丘。”
“哪曉得,人情如紙薄,也有折不斷的時候,世事如棋局,偏走出解不開的因由。這便叫:失了的,還了天地。得了的,把人心收。”
……
……
便宜坊內,十餘名夥計忙前忙後,有擦桌子的,有擺椅子的,還有往桌上端菜餚的。後廚更是熱火朝天,四個大竈同時燒起火來。
便宜坊門前,羽林軍齊齊下馬,回頭笑看陳跡與張夏,竟把兩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齊斟酌忽然調侃道:“我還是頭一次見師父難爲情。”
陳跡一眼瞪過去。
齊斟酌渾然不懼:“往日你若瞪我這一眼,我心裏指定犯嘀咕,但今天我可不怕你,瞪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