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我執意較真、層層深究,和鄉黨委班子徹底對立,以我彼時孤立無援的處境,極有可能被隨意安插罪名、撤換崗位,徹底丟掉這份工作;可若是我就此忍氣吞聲、視而不見、得過且過,結局只會更加難堪——一衆領導會愈發肆無忌憚,一步步蠶食我的職權、架空我的工作,讓我這個計生辦負責人徹底淪爲有名無實的傀儡,手握虛名、毫無實權,往後所有計生工作都再無章法、再無規矩可言。
進退兩難,皆是困局,可權衡利弊之後,我終究不願任由歪風邪氣橫行,不願數年的工作規矩一朝崩塌。
思慮再三,我下定決心,穩中求進、依規辦事,不衝動鬧事,也絕不忍辱妥協。
我將這張關鍵白條反覆複印留存,備份多份、妥善保管,守住所有證據。隨後直奔區計生辦,第一時間找到江主任、王副主任兩位直屬領導,原原本本彙報了草堂鄉私開白條、領導簽名截留八千計生公款的全部實情。
區計生辦兩位領導聽聞始末,當場勃然大怒。鄉鎮黨政班子公然繞過業務主管部門,違規私收、截留專項計生公款,形同無視上級主管部門權威,更是藐視計生工作國法規章,簡直是不把區計生辦放在眼裏。
二人當即敲定處置方案,緊急傳喚草堂鄉計生辦幹事老覃到區計生辦接受專項調查。面對上級領導的嚴厲質詢與嚴肅批評,老覃徹底認清了問題的嚴重性,低頭認錯,如實交代了全部經過,承認了違規操作的錯誤。
彼時我本打算將這起違規截留公款事件,進一步上報縣計生局,依規徹查、嚴肅追責,徹底整頓草堂鄉混亂的計生工作風氣。但江主任與王副主任考慮到鄉、區兩級工作銜接,顧及基層官場錯綜複雜的人脈關係,擔心事態擴大後引發連鎖矛盾、影響區域計生整體工作,反覆叮囑我暫時按下不報、就地協調處理。
遵從上級安排,我就此作罷,不再向上追責。
隨後,區計生辦兩位領導親自出面,約談草堂鄉倪書記、史鄉長、史**三位當事領導,居中協調調解。可鄉里幾位領導仗着屬地職權,態度敷衍、推諉搪塞,最終只輕飄飄許下一句口頭承諾:往後絕不再發生此類截留、挪用計生款項的違規行爲。
至於此前違規截留的八千元公款,他們始終推諉扯皮,堅決不肯退回、歸繳計生辦對公賬戶。
這場自上而下的協調處置,終究落得個不盡人意的結果。
風波看似暫時平息,可草堂鄉政府與區計生系統、鄉計生辦之間的隔閡與矛盾已然徹底形成,雙方關係驟然變得緊張僵硬,上下級信任徹底破裂,工作配合處處掣肘、處處隔閡。
時序流轉,秋風漸起,一場自上而下的全國基層行政體制改革如約而至,一紙紅頭文件下發到各鄉鎮,拉開了基層人員精簡清退的序幕。
文件內容清晰明確:全面清退鄉鎮臨時聘用工作人員,各鄉鎮計生協會祕書長崗位一刀切、全部撤銷、人員清退,無一例外。
政策落地,執行迅速,沒有任何通融餘地。
兢兢業業陪我共事兩年、跟着我紮根基層做計生工作的老覃,就此被一刀切清退,黯然離崗、丟了工作。
聽聞消息,我心中百感交集,滿是同情與遺憾,卻又無能爲力。
回想兩年共事時光,鄉村計生工作最繁瑣、最辛苦、最得罪人的日子,都是他陪着我一步步熬過來。走村入戶摸排超生、熬夜整理臺賬資料、頂風冒雨開展計生宣傳、挨家挨戶催繳款項、應對各級突擊檢查,樁樁件件,他從未推諉懈怠,默默付出、勤懇務實。
不曾貪功、不曾抱怨,熬盡心力幹了兩年,最後卻在體制改革的浪潮中,成了被一刀切淘汰的犧牲品,落得這般無奈結局。
世事無常,宦海浮沉,人情際遇,從來都由不得個人掌控。我看着老覃落寞離去的背影,心中只剩無盡唏噓。
經此一事,我與草堂鄉黨委政府班子的關係,徹底變得微妙又複雜,表面相安無事、各司其職,實則隔閡深重、互不信任,工作之中處處暗藏博弈與試探。
深秋時節,全區統一部署計生撫養費專項強制執行行動,按照區計生辦統一工作安排,我們梳理擬定了一批依法強制執行名單。此前違規超生、私繳白條款項的王醫生,依規被正式納入執行名單。
歷經政策調整,彼時的二孩超生徵收標準已上調至一萬五千元。除去當年違規繳納的八千元白條款項,其名下仍有七千元計生欠款,必須依法足額追繳入庫。
強制執行當天,法院兩名法警駐鄉辦案,我們依規通知所有欠款被執行人到場配合執行、結清欠款。一衆被執行人悉數到場,唯獨曾經仗着父輩人脈、鄉領導庇護的王醫生,拒不配合、拒不到場。
彼時的王醫生,連同他的父親——鄉農機站老牌站長王某,自恃是鄉里有頭有臉的老牌人物,人脈廣、面子足,根本不把這次依法執行放在眼裏。父子二人直接直奔鄉政府,找到倪書記、史鄉長、史**三位當初簽字擔保的領導當面質問,語氣強硬、句句逼問,逼着鄉里領導給說法。
三人自知理虧,又礙於鄉里顏面、人情世故,不敢直面王家父子的質問,更不願昔日違規操作的醜聞當衆敗露、徹底鬧大,慌忙委派林副鄉長前來找我協商調解,想着靠人情抹平此事。
林副鄉長帶着鄉里的妥協態度找到我,滿臉和氣,低聲周旋,主動提出解決方案:鄉政府願意退回當初違規截留的八千元款項,只求我方撤回對王醫生的強制執行流程,就此了結此案、息事寧人,不要繼續深究。
彼時的我,接觸法院計生強制執行工作尚淺,只是初入門庭的學徒,不懂其中深淺規矩,不敢擅自做主、隨意變通,生怕違規處事、留下工作紕漏。爲穩妥處置,我便跟着林副鄉長一同前往臨時辦案點,當面請示駐鄉執法的周庭長。
彼時周庭長正端坐案前,身着規整制服,神情肅穆威嚴,眉宇間自帶司法人員的清正凌厲,周身氣場沉穩嚴肅,不怒自威。他常年紮根基層執法,見慣了鄉里人情干擾、特權變通,最是痛恨以權壓法、私改政策的亂象。
林副鄉長臉上堆着官場慣有的圓滑笑意,率先上前客套求情,語氣委婉謙卑,試圖以鄉里情面、同僚關係融通法度:“周庭長,鄉里有個特殊情況,早年班子同志處理工作有些疏漏,私下收了款項、做了擔保。現在案子走到執行環節,鄉里願意主動退款補救,還請庭長通融一次,網開一面,就此銷案,給基層留點餘地。”
我站在一旁,默然佇立,未曾多言,靜待庭長定奪。
話音落下,周庭長並未立刻應聲,只是抬眼淡淡掃了我們二人一眼,目光銳利如炬,直直看穿這場人情周旋的本質。他指尖輕輕叩擊桌面,節奏緩慢卻有力,每一聲都像是敲碎人情世故、震碎特權僥倖。
片刻之後,周庭長驟然沉下臉色,聲音洪亮厚重、字字鏗鏘,帶着不容置喙的司法威嚴,當場嚴厲駁斥:
“林副鄉長,還有你們基層經辦同志,你們要搞清楚一件事——法律法規一經公示生效,就絕非兒戲,更不是鄉里領導可以私相授受、隨意更改的人情買賣!”
他語氣陡然加重,神色愈發嚴肅,目光直視林副鄉長,句句落地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