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可愛的小冬冬琢磨透自家大哥的終身大事,江夏已經領着她走進了揚州路。
拐進揚州路一帶,夜市的煙火氣纔算徹底鋪開來。
弄堂口空地上搭着簡易的評彈書場,長條木凳坐得滿滿當當,大多是四五十歲的老聽衆,手裏端着搪瓷杯,杯裏的茶葉已經泡得發白。
說書先生抱着三絃,咿咿呀呀唱着《珍珠塔》,五分錢包一杯粗茶,就能聽一整場。
旁邊擺着康樂球檯子,幾個穿着工裝的小年輕,攥着竹竿正爲一個進球爭得面紅耳赤。
不遠處是套圈攤子,地上擺着玻璃彈珠、瓷娃娃和鐵皮小汽車、最後面的大獎居然是一套連環畫,江夏定睛一看,有些心動。
跟在身後的大老王順着他目光看過去,也愣了一下:“喲,這攤主有點東西啊。”
江夏沒說話,只是盯着那套畫冊看。
這是啥?
居然能讓一直對外物不爲所動的江夏都咂舌?
呵呵,換你,估計能直接上手把整個攤子的套圈都給包圓了。
這就是古典題材的天花板!
三國演義全套畫冊,上海人美版!
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的《三國演義》連環畫,從57年開始出第一冊《桃園結義》,到63年正好60冊出齊。
華國連環畫史上規模最大、藝術水準最高的古典題材套書,趙宏本畫的《火燒連營》,錢笑呆、陳光鎰的《赤壁大戰》,劉錫永的《虎牢關》,幾十位頂級畫師攢出來的陣容。
後世拍賣場上,一整套品相好的能拍到四十多萬。
當然呆毛崽看重的不是它的市值,是一份小小的回憶。
看着那摞沉靜的深藍色封皮,他忽然就跌進了久遠的童年回憶裏。
那時候還在沙漠啃沙子的春天大爹,愛從舊書攤淘回零散的三國小人書,就着昏黃的燈泡給他講桃園結義、長坂坡的故事。
講得興起了,就拿剪刀把書裏的武將人物沿着輪廓細細剪下來,比如那個橫刀立馬的關二爺、丈八蛇矛的張飛……
剪下來後,,貼在小紙片或者火柴盒背面,做成小小的“將牌”。然後將它們立在桌面上,兩個人各據一方,鼓着腮幫子對着吹。誰的武將先被吹得撞到對方的“兵將”,就算贏一局。
他那時力氣小,肺活量不夠,總是吹不過老爹。有一次他把趙雲的銀槍吹折了,心疼得直掉眼淚,春天老爹拿漿糊給他粘好,說“沒事,趙雲受了傷也照樣殺敵”。
春天爹上班了,江夏蹲在院子的水泥臺子上,鼓着腮幫子跟學校裏的小孩對吹,兩張紙片“啪”地撞一下,翻過來的那張就算贏。
贏了就能拿走小夥伴的將牌。
他爹教他的訣竅是:吹的時候手腕要穩,氣要短促,讓紙片打着旋兒飛出去,撞上對方的牌時能借力翻面——這叫“旋風吹”!
憑着這一手絕活,江夏可是贏了一鐵盒的將牌,現在這鐵盒子還躺在他的空間倉庫裏。
“哥?”江冬見他發呆,扯了扯他袖子。
江夏回過神,搖了搖頭,沒說回憶,只道:“那套畫冊,挺少見。”
大老王不愧是江夏肚子裏的蛔蟲,當下就從褲兜裏摸出錢來,往攤主那個搪瓷盤裏“叮”地一放:“老闆,十個圈。”
攤主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口捲到手肘,聞言抬眼看了看他們三個,嗓門亮堂:“朋友,眼光好哦!這套三國是我壓箱底的大獎,平常都不擺出來的!曉得伐,現在新華書店都湊不齊全套,難買得很!”
“曉得曉得。”大老王捏着幾張毛票,回頭衝江夏擠了擠眼,“兄弟,看我給你套回來!”
“十米外扔,套中哪個拿哪個,最遠那個要套中臺子邊沿纔算數。”
大老王接過圈,掂了掂,轉頭對江夏咧嘴一笑:“咱老王今天給你露一手。”
他說着,後退幾步,眯起一隻眼,學着玩槍的架勢——屏息,抬手,圈出手。結果圈在空中劃了道歪歪扭扭的弧線,“啪嗒”砸在瓷娃娃前頭半尺的空地上。
大老王皺眉:“……風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