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仙皇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張枯瘦蒼老的面容上沒有太多的表情變化,但那雙渾濁的眼睛深處,彷彿有某種極其古老的東西被觸動了,如沉積在湖底的淤泥被水流攪動,泛起層層疊疊的漣漪。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種乾澀到幾乎聽不清的氣音,像是太久沒有說話,聲帶已經忘記了如何震顫。
界靈分身俯下身,將耳朵湊近他的脣邊,然後猛地直起身,轉頭看向方塵,聲音沙啞卻帶着難以抑制的激動:“他想坐起來!”
方塵走上前,伸手扶住幽靈仙皇的肩膀。
那肩膀枯瘦得只剩下骨架,隔着粗布長衫能清晰摸到凸起的肩胛骨,但方塵能感覺到,那具枯瘦的軀體中,天地本源的力量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流轉,如同春雨滲入乾涸已久的河牀。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幽靈仙皇坐起來,將枕頭墊在他背後,讓他靠在牀頭。
幽靈仙皇的身體微微顫抖着,如同一個剛從冰窖中被救出的人在暖爐旁緩慢回暖。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枯槁的雙手,又抬頭環顧了一圈茅屋內的陳設,目光在角落的陶缸、窗下的油燈和桌上的粗瓷茶杯上逐一停留。
最後,他的目光落回界靈分身身上。
“我這是沉睡了多長時間了?”
他開口,聲音沙啞如同被砂紙磨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
界靈分身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他抬起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聲音哽咽到幾乎說不出話:“七千多萬年了!”
幽靈仙皇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卻沒有力氣笑出來。
他側過頭,目光越過界靈分身,落在方塵身上。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漸漸多了一絲清明,如同一層薄霧被微風拂過,露出了底下的湖水。
“年輕人,是你把我從黑暗里拉了回來?”
方塵抱拳行禮:“晚輩方塵,有幸爲前輩略盡綿力!”
幽靈仙皇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如同一個在黑暗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終於看到光亮時的審視,帶着漫長歲月沉澱下來的厚重,卻不含敵意。
片刻後,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依然沙啞,卻多了一絲暖意:“沒想到,我竟然還有甦醒的一天!”
方塵沒有接話,只是保持着抱拳的姿勢。
幽靈仙皇垂下眼簾,似乎在感受自己體內正在發生的變化。
天地本源的銀金色暖流正沿着經脈緩慢蔓延,所過之處,那些被秩序之力侵蝕了七千多萬年的殘破道基正在一點一點地被修復。
“天地本源!”
幽靈仙皇的聲音中帶着一絲極其複雜的感嘆,“你竟然能弄到這種東西!”
“晚輩運氣好!”
方塵笑了笑。
幽靈仙皇看了他一眼,嘴角終於彎起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弧度:“好謙虛的年輕人,你叫甚麼來着?”
“方塵!”
“方塵!”
幽靈仙皇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彷彿在品味甚麼,然後對方塵說道:“我記下了!”
他重新閉上眼睛,開始引導體內的天地本源按照自己的功法路線運轉。
方塵能感覺到,那具枯瘦的軀體中的生命氣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從風中殘燭般的微弱,漸漸變得穩定,越來越強,如同乾涸河牀中重新湧出水流,逐漸匯成溪流,然後匯成奔湧的江河。
界靈分身站在牀邊,攥着衣襟的雙手鬆開了又攥緊,攥緊了又鬆開。
他修行了七千多萬年,作爲幽靈界的器靈,他見過無數人族的崛起與隕落,卻從未有過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讓他感到自己的存在被徹底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