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這才明白過來,她哪是喫醋,分明是心裏藏着焦慮呢。生孩子前,冉秋葉是學校裏最受歡迎的語文老師,課講得生動,學生們都愛聽。可自從生了孩子,產假休了大半年,眼看別的老師都開始備課了,她卻還被困在家裏,心裏難免不是滋味。
“你這是想多了。”顧南放下筷子,認真地看着她,“你忘了?王校長上次來看你,還說呢,就盼着你休完假趕緊回去,說你帶的那個畢業班,離了你不行。”
冉秋葉咬了咬脣:“可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孩子的奶粉夠不夠,尿布換沒換,哪還有心思琢磨教案啊?我怕自己回去了,連課都講不好了。”
“誰剛開始不是這樣?”顧南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我剛當鉗工那會兒,師傅讓我獨立操作,我緊張得手心冒汗,差點把零件廢了。可你看我現在,不也成了八級鉗工?凡事都有個過程,你這麼聰明,肯定能很快撿起來。”
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了,就算你暫時不想回去也沒事。家裏有我呢,我養得起你們娘倆。等你啥時候想上班了,咱就去;不想上班,在家帶孩子也挺好,自由自在的。”
冉秋葉看着他,眼眶有點發熱。其實她也知道自己有點鑽牛角尖了,或許真是生孩子後的後遺症,情緒總像過山車似的,前一秒還爲顧南跟陸佳說話有點彆扭,後一秒就開始擔心自己能不能重返講臺。
“剛纔……剛纔我不是故意給你臉色看的。”她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就是看見你跟陸佳說話,心裏突然有點不得勁,覺得……覺得自己好像跟外面的世界脫節了。”
顧南心裏的那點疑惑徹底煙消雲散了,他反倒覺得有點心疼。他幫她理了理額前的碎髮:“傻媳婦,陸佳那是客氣,明天請喫飯,也是爲了感謝咱們之前幫她照看孩子。你要是不樂意,咱不去就是了,多大點事。”
“那哪行,答應好的事不能反悔。”冉秋葉趕緊擺手,“我就是……就是有點犯迷糊。”
懷裏的孩子突然“咯咯”笑了起來,小手抓住了顧南的手指,軟軟的,暖暖的。顧南的心一下子被填得滿滿的,他看着冉秋葉,又看看孩子,笑着說:“沒事,犯迷糊也正常。你啊,就是給自己壓力太大了。咱慢慢來,不急。”
冉秋葉這才露出點笑模樣,夾了塊顧南愛喫的排骨放在他碗裏:“快喫吧,菜都要涼了。”
晚飯在漸漸緩和的氣氛裏結束了。顧南收拾碗筷時,冉秋葉抱着孩子在一旁看着,夕陽的最後一點光從窗縫裏擠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對了,”冉秋葉突然開口,“明天去陸佳家喫飯,我帶點自己做的醬菜吧?她上次說愛喫我醃的黃瓜。”
“好啊。”顧南笑着應道,“你做的醬菜,比供銷社賣的還好喫。”
冉秋葉的臉上泛起紅暈,心裏那點莫名的焦慮和嫉妒,像是被這暖融融的光曬化了。她知道,自己或許還需要點時間適應,但只要身邊有顧南,有孩子,再難的坎兒,也總能一步步邁過去。
顧南靜靜望着身側眉眼輕蹙的冉秋葉,心底通透無比。他清清楚楚知曉,冉秋葉近日所有的焦慮與不安,根源皆來自當下動盪混亂的大環境。只是他縱然手握能力與眼界,也難以徹底扭轉眼下的時局亂象,只能拼盡全力護住自己的小家。
如今世道風雲變幻,人心浮動,處處皆是無形的風波。冉秋葉本是溫溫柔柔的教書先生,心性純粹善良,不懂世俗傾軋與人情險惡。若是此刻貿然外出復工,以她直白坦蕩的性子,必定極易捲入是非紛爭,被別有用心之人針對刁難,甚至落得和其他知識分子一樣的窘迫下場。
好在有他護佑在側,便有了最安穩的屏障。旁人只知顧南是紅星軋鋼廠手握實權的廠長,是技術頂尖、備受器重的高級工程師,是廠里人人敬重的技術骨幹與領導,卻極少有人記得,他還有一個最不起眼、也最能護人的身份——出身普通的窮苦百姓。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顯赫的職務與技術或許會招人忌憚,可“窮人”這個樸素的身份,卻成了最穩妥的護身符,幫他避開了無數無端猜忌與刻意針對。也正因如此,在他的庇護之下,整個四合院乃至軋鋼廠,無人敢隨意刁難、欺負冉秋葉。
顧南看着眼底仍藏着一絲憂慮的妻子,語氣溫和又篤定,帶着安撫人心的力量:“秋葉,時候不早了,咱們休息吧,萬事有我。”
冉秋葉輕輕點頭,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心中的鬱結悄然散去大半。她暗自愧疚,忍不住埋怨自己多想多疑。顧南事事周全,處處護她周全,從相識相伴至今,從未讓自己受過半點委屈,她怎麼能無端猜疑真心待自己的枕邊人呢?
夜色漸深,四合院裏徹底歸於靜謐,唯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蟲鳴。一夜安穩無波,顧南躺在牀上,趁着夜深人靜,細細梳理謀劃着往後的日子。他憑藉着對時局的先知與清晰認知,將未來可能遇到的風波、麻煩一一梳理妥當,提前想好應對之法。只要嚴格按照自己的規劃穩步前行,便能規避大半危機,讓家人安穩度過這段動盪歲月。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今日恰逢休息日,不用早起進廠上班,顧南難得鬆懈,便多睡了許久,起得比平日裏晚了不少。
起身收拾妥當後,顧南繫上圍裙走進狹小的廚房,生火、和麪、煮粥,有條不紊地做起了早飯。簡單的玉米麪窩頭、清爽的小菜配一碗溫熱的稀粥,便是兩口子樸素又安穩的早餐。
飯桌上,氤氳的熱氣柔和了眉眼,顧南看着對面溫柔嫺靜的冉秋葉,輕聲寬慰道:“秋葉,你放寬心好好在家休養。熬過這段混亂的日子,一切都會恢復原樣,到時候你依舊可以重回講臺教書育人。說不定日後,咱們還能看着你親自教咱們的女兒讀書識字,那該是多圓滿幸福的事。”
冉秋葉抬眸望着眼底滿是篤定的顧南,心中暖意融融,卻也依舊藏着幾分難以釋懷的唏噓。她知曉顧南是故意說這些美好期許,寬慰自己煩悶的心境。
這段日子她並未閉門不出,偶爾也會出門置辦雜物,偶然偶遇幾位昔日一同教書的同窗好友。可曾經滿腹詩書、風光體面的老師們,如今境遇皆是一落千丈,過得無比窘迫艱難。
有人被無端剝奪了教書的工作,丟了安穩的生計,整日惶惶度日;有人更是莫名被牽連問責,遭受批判責罰,如今只能淪落街頭,每日清掃垃圾、幹最粗重的苦力活勉強餬口。
起初,冉秋葉心裏尚且存着幾分僥倖,覺得顧南平日裏提醒的世道險惡、人心叵測未免有些誇大其詞。她總覺得,好好教書、安分做人,怎會落得如此狼狽下場。
可親眼目睹昔日光鮮體面的友人,如今滿面風霜、卑微落魄的模樣,看着她們眼底的滄桑與絕望,冉秋葉才徹底幡然醒悟。顧南從來沒有半句虛言,他提前告知自己的所有危機,皆是真實發生的現實。短短時日,外面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昔日安穩的生活徹底不復存在,處處皆是風波與無奈。也正因親眼見證了旁人的悲慘境遇,她才愈發感恩顧南的遠見與庇護,懂得這份安穩來之不易。
與此同時,四合院另一側的何雨柱家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天色剛矇矇亮,晨霧還未散盡,院裏的雞鳴聲剛剛響起,陸佳便早早醒了過來,再也無法安睡。旁人都以爲她日日清閒,實則其中苦楚只有她自己知曉。
她心中積壓着深埋心底的血海深仇,日夜惦念着復仇大計,終日心緒難平。再加上家中孩子年紀尚小,夜裏總是哭鬧不止、輾轉難安,夜夜折騰到深夜,她長久睡眠不足,整日身心俱疲,眼底常年掛着淡淡的青黑。
今日天剛泛白,她便猛然記起,自家特意定下了宴請顧南夫婦上門喫飯的日子。這是她精心謀劃許久的機會,是拉近關係、伺機行事的關鍵契機,萬萬不能出錯。
躺在牀上,陸佳的眼底飛快閃過一絲陰狠的算計,一個大膽又歹毒的念頭在心底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