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就在對方說完之時,那處包廂內隨之傳來一聲冷笑,緊接着,那道輕輕晃動的粗布簾,終於,被一隻乾淨、沉穩、骨節分明的手,緩緩掀開。
不徐不疾,不慌不忙。
昏黃的車燈傾瀉而出,徹底照亮包廂門口豎立的那道身影。
金戈緩緩抬眸,目光穿過幾個綹子緊張的面孔,隔着咫尺光影,靜靜落在佝僂而立的黃瘸子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對方渾身猛地一震,呼吸驟然停滯。
沒變。
一點都沒變。
十年歲月風霜,磨去了無數人的模樣,卻未曾在這人眼底留下半分痕跡。
依舊是那般洞徹世事的清冷,依舊是那般俯瞰浮沉的平靜,彷彿衆生執念、人間疾苦,在他眼中不過轉瞬雲煙。
過往十年的猜測、揣測、日夜執念,在這一刻塵埃落定。
真的是他。
金戈看着對方眼底交織的瘋狂、悲涼與解脫,語氣平淡無波,沒有半分波瀾,聲音不高,卻精準壓過車輪轟鳴,落進他的耳中。
“五年前的斷腿,從不是天命針對,是因果報應,惡業自償。”
一句話,如冰水澆頭,瞬間擊碎黃瘸子五年的自我悲憫。
他瞳孔驟縮,佝僂的身子猛地一晃,假肢險些撐不住身形,失聲低吼。
“報應?我何罪之有?我不過是求財餬口!斷我一腿,廢我半生,這也算報應?!”
他死死攥着柺杖,眼底滿是不服。
五年煎熬,五年怨天尤人,他始終覺得自己是命運的犧牲品,從未覺得今日慘狀,是自己親手造就。
金戈眸光微沉,清冷目光洞穿他所有自欺欺人,字字鋒利,拆解其半生因果。
“當年在火車上遇見你的時候,也只是隨口一說。我也沒有想到,那句一時興起的‘黃瘸子’三個字,竟然真的應驗了。”
“不過。”
他頓了頓,眼睛緊緊盯着對方猙獰的面孔,話鋒一轉,接着說了起來。
“不過當初你利用車上旅客的同情心騙喫騙喝,可見你這人的心性本就帶着幾分狡黠與涼薄,能有今天的地步,也是你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
黃瘸子整個人徹底僵在原地,大腦轟然一片空白,心口驟然被一股巨大的空洞攥緊。
對方的解釋,一時間讓其呆愣當場,讓他無法接受。
十年前輕飄飄的一句點評,早已看透他骨子裏的劣根。
自己這些年怨天、怨命、怨眼前這個人,恨他一語成讖、斷他半生氣運,到頭來才明白。
不是言語成真害了他,是他自己的惡,一步步印證了那句評語。
極致的空洞之後,是鋪天蓋地的癲狂怒火。
五年的委屈、五年的偏執、五年逢人便訴的不甘,瞬間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自認是亂世求財的苦人,原來只是個本性涼薄、執惡不返的鼠輩。
“閉嘴!!”
黃瘸子猛地仰頭,嘶啞暴戾的嘶吼衝破喉嚨。
所有的體面、所有的隱忍、所有苦苦維持的匪首沉穩,在此刻徹底撕碎、碎得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