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戈見狀沒有立即出聲回應,而是抬手拿起桌上那包香菸,起身先給身側蘇牧卿、李允正兩位長輩各遞一支菸。
指尖捻着火苗,依次幫二人點燃,最後自己銜起一支,低頭引燃火苗,指尖夾煙輕吸一口。
淡白色煙氣緩緩散開,褪去平日溫潤少年感,平添幾分商界掌權人的沉穩老道。
“我不從朝堂角度評判對錯,只是以港島經營者的眼光,看那裏的商業底氣。”
話音一落,他隨即伸出一根手指,神色凝重地出聲解釋起來。
“第一,地緣得天獨厚。這片沿海直面港澳,水路直通港島碼頭,貨運航程極短,無論是內地貨物出口,還是海外洋物件進口,都能在一天之內相互抵達。”
“第二,成本優勢。眼下灘塗地價低廉,內地人工、建廠物料成本,遠低於港島本土。外加特區免稅、減稅引資新政,建廠代工、進出口貿易利潤空間極大。”
“第三,僑商根基深厚。粵東、潮汕旅居海外僑商數量冠絕全國,這羣人本就心繫故土,如今口岸放開、政策放寬,大批僑資、港資一定會扎堆落地建廠。”
“第四,上面當下急需外匯儲備,特區專門對接海外訂單,代工生產外銷貨品,能穩步賺取外匯,補足國內物資短板。即便試點試行失敗,此地地處南疆一隅,影響範圍可控,進退都有餘地。”
說到此處,金戈抬眸掃視一圈衆人,語氣平和的補充道。
“它或許有試行風險,但絕對是最優的通商破局口子。於商人而言,這裏遍地低成本商機。於國家而言,這裏是穩外匯、通海外的必經之地,長久來看,只會向上,不會衰敗。”
這話一出,院內幾位身居體制內的長輩愁眉不展,思索片刻,不由得又低聲爭執起來。
話題直指南方口岸特區的根本屬性,也是當下京城高層吵得不可開交的核心議題。
李允正指尖摩挲煙身,神色凝重開口。
“說到底,癥結還是港口通商、外資入駐到底姓資還是姓社。放開碼頭外資共管、對外免稅通商,打破計劃經濟管控,放寬私人外貿權限,這一套制度,完全照搬海外資本模式,太過冒險。”
蘇老爺子眉頭緊鎖,語氣審慎遲疑。
“沒錯,口岸碼頭屬於國有根基,若是放開使用權、允許外商入駐經營,碼頭通商牟利、資本流轉不受管控,等同於把國門口岸交給外人,往大了說,就是資本蠶食國有根基,不合體制規矩。”
一旁的蘇牧卿也隨聲附和,參與爭辯。
“老一輩歷經租界年代,最怕重蹈覆轍。特區港口通商、外資建廠,看着是發展經濟,可界限模糊,很容易演變成新式租界,利弊難斷。”
李老爺子指尖夾着香菸,煙氣嫋嫋,卻沒有立即出聲,而是眼神直勾勾的盯着眼前這位年輕人,心中不斷迴響着對方剛纔的話語。
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白霧,語氣滿是滄桑與顧慮,道出頂層元老最深的忌憚。
“小七,你說的經商利弊,我們都懂。可我們這代人,見過清末租界割地、見過外敵把控口岸海關,骨子裏怕了。”
屋內瞬間安靜,長輩們皆是頷首認同,租界傷痛刻在老一輩骨子裏,絕非幾句商機紅利就能釋懷。
金戈指尖輕夾煙身,眼神微眯,緩緩搖了搖頭。
“李爺爺,各位長輩,我懂這份家國顧慮。但通商引資,從來不等同於割讓國土。”
“特區所有灘塗、碼頭、口岸土地,權屬永久歸國有,外商、港商只有限時經營租賃權,無權徵地、無權管轄地界治安、無權干涉口岸行政管控,主權牢牢攥在手裏,地界永遠姓社。”
“外資只是出錢建廠、出力運營,聽從規則辦事,而非掌控規則。”
“所謂資本,只是工具。借用海外資金、海外銷路,盤活內地荒地,解決本地就業,賺取緊缺外匯,壯大本土國力。”
“等內地外貿產業鏈成熟、資金技術補足,隨時可以收緊政策、收回經營權,進退主動權,始終在國家手中。”
“過往租界,是主權一併割讓,如今特區,只是租借經營權,二者本質天差地別,算不上新式租界。”
蘇老爺子指尖夾着香菸,眉頭緊鎖,接過話茬,沉聲開口。
“要真是如此,那咱們可就等同於站隊改制一派,一旦後續特區建設失利,牽頭靠攏南方的派系,仕途盡數折損,滿盤皆輸。”
金戈聞言微微頷首,深諳官場趨利避害的規則,隨即壓低嗓音,一語點破核心,直言核心佈局。
“正因如此,我纔想勸兩位爺爺,順勢將家族政治版圖南遷,做第一批南下入局、喫螃蟹的人。”
話音落下,李老爺子夾煙的手指驟然一頓,眸色驟變,神色震驚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