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戈接過鑰匙收好,微微頷首道謝。
相較於外頭碼頭市集的魚龍混雜、市井紛擾,這處國營招待所門禁森嚴、往來皆是正經辦事人員,反倒成了董家渡最安心、最隱蔽的落腳之處。
幾人上樓放好行李,讓馮家母女好生歇着,又叮囑鐵馬安心在屋內等着自己,隨即獨自轉身走出招待所大門。
門外三名車伕果然老老實實候在街邊,只是目光不時的會掃向招待所,眼神期待着裏面的人出來能照顧他們的生意。
這年月市面剛緩緩活絡,底層營生依舊難做,載客拉腳本是看人臉色、討辛苦飯喫的行當。
方纔一行人付車費時乾脆利落、不拖不壓、不討價還價的爽快氣度,是他們節後少見的闊綽客人,自然格外上心、盡心等候。
金戈緩步走下臺階,出聲喚住正要上前招呼的領頭老車伕。
“老師傅,耽誤你幾分鐘,問你點本地事情。”
老車伕聞言連忙站直身子,臉上堆起謙和笑意,恭敬的回話。
“先生儂儘管問,阿拉垃董家渡踏車幾十年,搿搭碼頭、弄堂、舊住戶的事,基本全曉得。”
這是真話,長年紮根此地討生活,老車伕閱人無數、耳聽八方,董家渡地界的人事變遷、鄰里舊事、碼頭門路,他比尋常街坊知曉得更多更細。
舊社會五行底層行當,頭一行便是車(車伕),自古就有 “車行耳目最靈” 的說法。
滬上對這行當有個特有名稱,被稱作“車馬眼”。
“車”分爲兩種,早年黃包車(東洋車),四十年代後普及人力三輪車,統稱車行。
“馬”則泛指街巷人流、往來行人,舊江湖暗語把街上走動的活人稱作 “走馬”
“眼”代表着眼線、望眼、盯梢的耳目。車伕整日沿街穿梭,一雙眼睛盯牢整條街的動靜,是街頭活耳目。
然而,這一稱呼有着很強的地域性質。眼下全國的所有車行,唯有滬上的車伕才能被稱作“車馬眼”。
早年間,滬上老城廂弄堂縱橫、碼頭戲院旅館遍地,汽車開不進窄巷,只有三輪車能鑽,官方管控不到,車伕天然掌握全城流動人員信息。
外地城市道路寬闊,沒有這種全覆蓋的底層眼線體系。
民國至解放初,車行把頭多依附青幫,車馬眼是幫派最基礎的外勤耳目。
即便眼下幫派明面勢力消散,但車伕分片互通消息的規矩完整保留,私下幫客商、本地人尋人摸底。
這也是爲甚麼,金戈一路南下,剛找到落腳點就下樓的原因。
他來到幾人跟前,沒有急着說話,而是從口袋中摸出一包未開封的大前門,拆開,先遞一根到老師傅手裏,餘下分給了另外兩名年輕車伕。
老師傅見狀,連忙抬手推辭,嘴裏客套着。
“先生太客氣了!儂僱阿拉的車,阿拉好好跑路本來就是應該的,哪能再拿儂的煙。”
金戈笑着按住對方的手,語氣溫和實在,沒有半點架子。
“一路坐你的車,穩當省心,一點菸不算甚麼。我北方過來,初到董家渡,兩眼一抹黑,往後幾日進出還要多麻煩老師傅。”
話音落下,他順勢摸出五毛零錢,穩穩塞到老車伕掌心,笑着補了一句。
“這點小錢你們拿着買杯熱茶、啃個饅頭,跑一趟辛苦,別客氣。”
老車伕推脫不過,只得把錢小心揣進褂子內袋,捏着香菸連連道謝,態度瞬間親近不少,不再是單純待客的生疏客套。
金戈不生分的往三輪車車沿邊上一站,慢悠悠拉開話頭。
“實不相瞞,我這次從北方遠道南下,專門做老木器、老式手工物件的收發生意,聽說董家渡、十六鋪一帶老手藝人扎堆,特地過來尋門路合作。”
一個年輕車伕剛點燃香菸,聽得好奇,忍不住往前湊了半步,輕聲呢喃道。
“先生是收老東西的?搿兩年碼頭邊上擺攤賣舊貨的確實多。”
“可我一路過來,瞧見的全是在外擺攤混餬口的,真正手上有真功夫、藏得住好物件的老師傅,一個都碰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