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先生就近期針對楊簡先生的言論及相關社會反應,發表以下聲明。”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然後抬起頭,每一個字都讀得清晰而有力。
“第一,楊簡先生作爲一位在全球範圍內享有盛譽的企業家、電影導演、演員和歌手,他的作品爲世界電影藝術作出了卓越貢獻。他在美國的合法居留和自由表達,受美國憲法和法律保護。任何針對他個人的仇恨言論、人身威脅和種族歧視行爲,都不代表美國的價值觀,也不可被原諒。”
“第二,白人至上主義、三K黨、新納粹主義以及所有形式的種族仇恨組織,其理念是令人憎惡的。這些組織不代表美國,不代表任何一個負責任的政黨,更不代表美國人民。總統先生以最強烈的措辭譴責這些組織及其追隨者的行爲,並明確表示——他們的仇恨理念與真正的愛國精神毫無關係。”
“第三,司法部將在近期發佈指導意見,將基於種族、民族、國籍和宗教的仇恨言論及暴力威脅行爲,明確定性爲危害國家團結和社會穩定的負面行爲。任何試圖分裂我們、煽動仇恨的行爲,都是對這個國家根基的侵蝕。”
斯派塞讀完了聲明的全部內容,抬起頭看着臺下密集的鏡頭和錄音設備。整個新聞發佈廳安靜了片刻,然後記者席上爆發出了一陣密集的提問聲浪,所有記者幾乎同時舉起了手。
CNN的記者搶到了第一個提問的機會:“斯派塞先生,這是否意味着唐納德完全支持楊簡先生的觀點?”
斯派塞推了推眼鏡,回答得滴水不漏:“總統先生尊重楊簡先生作爲藝術家和獨立思考者的權利。總統先生不一定同意楊簡導演的每一個觀點,但他堅決扞衛楊簡先生表達這些觀點的權利。更重要的是,總統先生認同楊簡先生所指出的核心問題——美國的勞動人民確實在面臨經濟壓力,醫療保障確實需要改革,這些問題不應該因爲指出問題的人來自外國就被忽視。”
福克斯新聞的記者緊接着追問:“黑宮是否擔心這番表態會得罪總統在極右翼選民中的支持基礎?”
斯派塞顯然對這個提問早有準備:“總統先生從不討好任何極端羣體。他的職責是扞衛憲法、保護所有美國人的權利、維護國家的團結。那些以仇恨爲旗幟的組織,從來就不是總統先生的支持基礎。總統先生的支持者是那些辛勤工作的美國人民——無論他們的種族、宗教或正治立場。這也是爲甚麼總統先生今天要發表這份聲明。”
《紐約時報》的記者提出了第三個問題:“這份聲明是否意味着黑宮承認了楊簡先生所說的‘斬殺線’問題——即大量美國人缺乏應對緊急醫療支出的能力?”
斯派塞沉吟了片刻,然後給出了一個比他之前的回答更加坦誠的回應:“總統先生不認爲這是一個需要‘承認’的問題——這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事實上,總統先生在上任之前就已經注意到了醫保系統存在的問題。他多次表示,上屆正府醫改並沒有從根本上解決醫療費用高昂的問題。楊簡先生的言論,從另一個角度印證了總統先生長期以來的判斷。解決問題的第一步,是承認問題存在。在這一點上,楊簡先生做出了貢獻。”
記者席上爆發出了新一輪的密集追問,但斯派塞沒有再繼續回答問題。他合上文件夾,對着鏡頭微微頷首,然後轉身走下發言臺,消失在側翼的幕簾後面。
黑宮的這份聲明,在發出後的十分鐘內,就被全美所有主流媒體以頭條播報。ABC、CBS、NBC同時中斷了常規節目,插播了這一消息。《紐約時報》網站的頭版標題瞬間更新——《黑宮發表聲明:譴責針對楊簡的仇恨言論,定性種族驅逐危害國家安全》。《華爾街日報》的頭條則聚焦在了正治影響上——《楊簡事件:美國總統在極右翼與搖擺選民之間的抉擇》。《華盛頓郵報》的分析更加尖銳:《黑宮定性仇恨言論,極右翼將如何回應?》。
在社交媒體上,黑宮聲明的反響呈現出極其罕見的“左右一致”。驢黨支持者雖然對川普本人持批評態度,但對聲明的具體內容表示了謹慎的認可。象溫支持者則對黑宮展現出的姿態給予了正面評價。而那些極右翼賬號,在黑宮聲明發布之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隨後爆發出了更加激烈的反彈——但這次他們攻擊的對象不再是楊簡,而是黑宮。這讓那些一直試圖用“川普支持者反對楊簡”來炒作的媒體陷入了一種尷尬的境地——現在連總統都在譴責那些攻擊楊簡的人了,你們還有甚麼好說的?
楊簡看完白宮聲明的全文之後,把平板電腦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金色的天空,嘴角浮現出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這個弧度,柳亦妃太熟悉了。每次楊簡完成了一步關鍵的落子、而對手還沒有意識到局勢已經徹底改變的時候,他就會出現這個表情。她把毯子往他身上拉了拉,沒有多問。
楊簡低頭看了她一眼,笑容從若有若無變成了真實而溫柔。他伸手把她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然後重新靠回沙發裏,閉上眼睛。初春的BJ城難得的好天氣,的晚霞在窗外燃燒着,從金色變成橘紅色,從橘紅色變成深紫色,然後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三月,BJ城在料峭春寒中悄然換上了新裝。史家衚衕的老槐樹終於等來了屬於自己的春天,那些在冬日裏光禿禿的枝丫上綻出了一簇簇嫩綠的新葉,在清晨的陽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澤。四合院裏的石榴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樹根周圍的泥土已經完全鬆軟了,幾株迎春花開得正盛,金黃色的花朵在灰牆青瓦的映襯下鮮亮得像是被誰用水彩筆專門點過色。
楊簡回到BJ已經有幾天了。奧斯卡之夜後的那些喧囂——那些鋪天蓋地的報道、那些來自全美十七個城市的遊行、那些從巴菲特到馬斯克的商界大佬表態、甚至黑宮的那份正式聲明——都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事。不是他不關心,而是當他踏進史家衚衕四合院大門的那一刻,當安安和平平像兩顆小炮彈一樣從正堂裏衝出來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的時候,當知意看到他進門就咧開沒牙的嘴笑得口水直流的時候,當平平把自己關在書房裏花了整整兩天畫了一幅“爸爸在奧斯卡舞臺上舉獎盃”的蠟筆畫鄭重地交到他手裏的時候——那些遠在大洋彼岸的喧囂就自動降噪成了背景裏微不可聞的白噪音。
此刻是清晨六點半,楊簡站在廚房裏,身上繫着一條淺灰色的圍裙——這是柳亦妃去年在某個手工藝市集上買的,圍裙上印着幾個歪歪扭扭的卡通餃子圖案,是平平幫忙挑的。竈臺上的蒸籠冒着白騰騰的熱氣,鍋裏的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地翻滾着,煎蛋在平底鍋裏發出滋滋的響聲。冰箱門上貼滿了孩子們的作品——平平畫的速寫、安安歪歪扭扭寫的“爸爸我愛你”、承承數學考試滿分的卷子、樂樂畫的霸王龍。楊簡從冰箱裏拿出牛奶的時候,視線掃過這些花花綠綠的貼紙,嘴角彎了一下,然後繼續低頭煎蛋。
“爸爸,我的煎蛋要兩面都煎!”安安的聲音從門口遊廊方向傳過來,緊接着是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小傢伙穿着那件紅色的連帽衛衣,帽子上的恐龍角晃來晃去,光着腳就跑進了廚房。
這段遊廊是封閉式的,倒也不冷,但楊簡還是問:“鞋呢?”
“在沙發底下……吧。”安安的語氣裏帶着一種“我也不太確定”的誠實。
“去穿鞋。穿好了再回來,煎蛋就好了。”
安安癟了癟嘴,踢踢踏踏地又跑了回去。楊簡隱約聽到他在正堂裏喊“平平你看到我的鞋了嗎”,然後平平安靜而無奈的聲音從偏廳傳來:“你的鞋在弟弟妹妹的嬰兒車下面,上次你脫在那裏就沒拿回來。”安安回了一句“哦對”,又是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楊簡把煎蛋裝盤,小米粥盛進碗裏晾着,餃子從蒸籠裏夾出來碼在盤子裏。柳亦妃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起來了,抱着知意靠在廚房門口,頭髮隨意地紮了個低馬尾。知意趴在她肩膀上,看到楊簡就伸手要“抱抱”,小手指一張一合的,像一隻粉紅色的小海星。
“知意今天醒得特別早,六點就睜開眼睛盯着我看,把我給嚇一跳。”柳亦妃說着把女兒遞給楊簡。小傢伙一落到爸爸懷裏就立刻攥住了他的衣領,力氣還挺大,楊簡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然後對柳亦妃說:“你多睡一會兒,我送完他們就回來。”
柳亦妃搖了搖頭:“睡夠了。今天要去公司,木野他們下午從魔都飛回來,有幾個置景方案需要我過一下。”
楊簡看了她一眼。自從拿到戛納和奧斯卡影后之後,柳亦妃對於拍戲這件事就進入了一種極其佛系的狀態——不是不熱愛了,而是在表演上證明過自己之後,她開始把精力轉向了幕後。她現在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我不是藥神》的製片工作當中,從劇本打磨到場景搭建,從演員檔期協調到預算控制,事無鉅細都要過問。文木野在魔都勘景了大半個月,韓佳女剛回來那天就趕過去了。
拍回來的每一組實景照片柳亦妃都要仔細看過,每一個關鍵場景的美術方案她都要參與討論。除此之外,她還開始了在北電的教學工作。雖然這學期的教學任務很輕——每週只有半天,兩節表演課——但每一次備課她都做得極其認真,經常在書房裏對着教案琢磨到深夜。等到下半年新學期開學級大一新生入學之後,她的課時量纔會增加到每週四節。
“我幫你。”這句話,柳亦妃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已經不再說了。不是不說了,是已經變成了默認狀態。
楊簡一手抱着知意,一手把早餐端上桌。
柳亦妃回到嬰兒房,把半睡半醒的知行輕輕抱起來——這小傢伙睡覺的姿勢和他姐姐截然不同,知意睡覺滿牀滾,知行則是標準的雙手舉頭式,從頭到尾幾乎紋絲不動。被媽媽抱起來的時候,他迷迷糊糊地睜開一隻眼睛,看了柳亦妃一眼,然後又把眼睛閉上了,小嘴微微噘了一下,像是在說“還早,再睡會兒”。
七點整,四個已經穿戴整齊的男孩圍坐在餐桌旁。承承穿着一件深藍色的校服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整個人看起來乾淨而挺拔。他的臉上正在褪去少年的稚氣,顴骨的線條開始顯露出成年人才有的棱角。他面前放着一碗小米粥和兩個煎蛋,喫相斯文而迅速,是四個孩子裏唯一一個不會把蛋汁滴到桌上的。平平坐在他旁邊,面前是一碗清粥和一碟餃子,他喫東西的速度不快,每一口都咀嚼得認認真真。他的書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外側口袋露出一角——是他的速寫本,走到哪帶到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