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呀,”渡的聲音輕快了些,“就在那一刻,牧羊人心裏萌生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不如就把這匹意外闖入的小狼留下來吧。”
“好好餵養它,耐心教導它,讓它在羊圈裏平平安安地長大。”
“讓它成爲自己的幫手,成爲一頭真正的——‘牧羊犬’。”
“讓它幫忙看管圈裏那些不安分的小羊,別讓它們亂跑;”
“也特別允許它到柵欄外頭,把那些玩心太重、忘了回家的小羊叫回來。”
“這樣一來,之後那些‘牧羊人’覺得單靠‘牧羊犬’就能處理好的小問題,她也沒必要每次都親自出手啦。”
“差不多……就是這麼個故事啦。”
說完,渡看向唐曉翼,兩手一攤:“這個解釋,夠讓你滿意了嗎,唐老大?”
唐曉翼單手託着下巴,琥珀色的眸子饒有興致地注視着對面那個戴着面具的身影,微微勾起嘴角。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小渡同學。”
埃克斯坐在主位上,沉默地注視着兩人之間一來一往的對話。
他表面上不動聲色,思緒卻已經飛速運轉起來,試圖理清渡方纔那個故事中的線索。
如果渡沒有說謊,那麼首先,最重要的一點——
即便是在那個據說生活着“神明”的“故鄉”裏,渡本人的真實身份,也絕非尋常的“羊”。
他是那條被“牧羊人”選擇留下、並賦予了特殊職責與權限的“牧羊犬”。
這或許正是他能夠相對自由地來往於“羊圈”內外,甚至在“牧羊人”的默許下一定程度上介入“羊圈”與外界事務的根本原因。
其次——
“羊”與“羊”之間,雖然能夠進行某種形式的交流,卻似乎沒有形成明確的等級從屬關係,內部也缺乏有效的管理機制。
唯一能夠明確的是:當那位“牧羊人”處於清醒狀態時,祂確實能夠憑藉“羊圈”這一存在,限制所有“羊”的活動範圍。
除此之外,還有“羊”並非是在“羊羣”內部自然誕生,而是從“外面”來的”這一條關鍵信息。
按照渡方纔給出的暗示,那個所謂的“外面”,並非廣袤無際的宇宙,而恰恰就是他們腳下這片再熟悉不過的土地。
難不成,是某個尚未被他們發現的謎境,正在持續不斷地孕育出“羊”?
抑或,是他們人類自身的集體潛意識,在某種機緣巧合下創造出了“羊”?
就像他們此前做出的那個大膽推測:渡可能是由適格者們互相矛盾的記憶碎片,在某種未知力量的作用下強行拼湊而成的“奇美拉”……
那麼,所謂的“神明”與“獸”,會不會也是通過類似機制產生的概念造物?
可是……
渡在那個故事裏被賦予的身份,卻是負責看管“羊羣”的“牧羊犬”,而非“羊羣”中的一員。
這個特殊的定位,是否在暗示:渡與那些“神明”,在誕生機制和本質上,就存在着某種根本性的差異?
那麼,他們此前對渡身份所做出的那個猜測——無論是“歸來的亡魂”、“被遺忘的故人”,還是“記憶的奇美拉”——又是否能夠順理成章地轉移到“神明”和“獸”這兩種存在身上呢?
答案似乎並不那麼明確。
儘管手中掌握的信息在數量上存在差異,但在此刻無一例外的是,無數個推測在會議桌前每一個人的腦海深處如同潮水般翻湧不休,幾乎要滿溢出來。
然而即便如此,在場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敢隨隨便便就與其他人分享、探討自己那些尚且不成熟的猜想。
每個人都在默契地維持着表面的平靜,生怕一不小心說出甚麼不該說的話,就會打破眼下這個脆弱的平衡,甚至被那看不見的“流沙”徹底吞沒,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這麼想着,埃克斯的目光不着痕跡地掠過桌面上那些紙質文件,悄然看向了坐在身旁的查理。
令他有些意外、甚至欣慰的是——這一次,查理似乎並沒有像前幾次那樣,在可能觸及渡真實身份的信息中顯露出明顯的解離或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