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戴纓說出“她肚子已經顯懷”時,他完全能想象她當時的艱難。
前路未卜,孤身立於敵境,若她一個人,她反倒不那麼怕,大不了一死。
偏肚子裏還有一個,那不是她一個人了,她死,孩子也跟着死,她受罪,孩子也跟着受罪。
在那種境地,阿伏幹以另一個身份伴在她的身邊,爲了護她,不惜身受重傷。
每日還貼心地給她做飯,其間必然少不了言語安撫,讓她不用擔心,只要他在,就一定會護她和孩子周全。
陸銘章稍一想,就能想到。
長此以往,這感激和愧疚不就來了?情愛是情,恩情也是情,愧疚也是情,由恩情衍生的感激和愧疚不知不覺根植於戴纓心底。
這還不算,當她察覺到他的異樣後,心底又是如何的掙扎。
她信任的這人,在她最無助的時候伸出援手,怎麼可能騙她,她會替他想很多理由,替他的破綻找藉口,可當懷疑愈深,隨之而來的是憂懼。
走又走不掉的情況下,不得不與他虛與委蛇,每一句話都要在嘴裏嚼過幾遍纔出口。
這份隱隱的忌憚下,他沒有傷害她和孩子,一如既往地對她和孩子悉心照顧。
這便又是一個拐點,讓她覺着,豎起的防備不過是多此一舉。
陸銘章往戴纓面上看了一眼,說道:“怎麼不說了,我聽着。”
戴纓深吸了一口氣,又抿了抿脣,接下來的話似是仍在斟酌,該怎樣道出。
“阿伏幹走後……他又回了簸箕巷一次。”她回看向他,“當時他說,若我開口讓他留下,他會留下,我卻讓他走了。”
當時,她讓他走,不過是氣極之下的脫口而出,未有更多的思量。
但阿伏幹後來十分篤定地說,她趕他走,是不願他落在陸銘章手裏,根本原因是她心裏有他。
之後她有認真品味這句話,無論想多少遍,她很肯定不是他說的那樣,她心裏不可能有他,至少不是他傳達的那種意思。
但讓她再做一次選擇,是留下他,讓陸銘章將其殺剮,徹底從世上抹除,還是讓他離開……她猶豫了,無法給出回答……
“夫君,你信麼,那一瞬我腦中閃過許多畫片,當初,他帶我逃走,那些人追他,他讓我先走,最後渾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
“他笨手笨腳地看護阿婠……”
“還有,他在竈房的背影……”
戴纓低下頭,像一個困惑不解的學生,自己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
也是因爲這個,讓她心裏發虛,她困擾的並非自己對阿伏幹有心有意,她很肯定,沒有,她的心只容一人,就是眼前之人。
但是,有一種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情愫,困頓着她,這讓她有些不敢面對陸銘章,也不敢面對自己。
所以,當陸銘章問她,對阿伏幹是否有情,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又不願對他隱瞞。
她低着頭,再沒甚麼可說的了,已將心底最難以啓齒的心事道了出來。
接着,她抬頭問他:“夫君,你說我……對他是有情還是無情?”
陸銘章見她那樣,簡直是氣也不是,笑也不是,本該是他問她的,結果倒成了她反問他。
剛纔她那理直氣壯的姿樣,說甚麼“情濃”“情淡”,他還以爲她心裏門清,故意拿話慪自己,和着她自己心裏也沒底。
不過,經她那一通開誠佈公的陳述,她自己理不清,他卻清明瞭。
陸銘章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道:“你讓他離開,不是因爲你對他生情……”
他想了想,覺着這麼說不準確,換了一種說法。
“而是你對他生出了一絲不忍,若他真的留下來,最後落得不好的下場,你會時時刻刻想着,他是因你才落到那樣一個下場,這份虧欠會壓着你,讓你後半生不得安寧。”
“夫君說的是,我若開口讓他留下,他的下場可想而知,但是……妾身無法面對的正是這一絲‘不忍’,妾身以爲,不該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