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裏的四九城傢俱總廠,機器的轟鳴壓不住人心底的躁動。
三分廠抽調骨幹支援一分廠恢復生產、又派了一部分人去工宣隊後,空出來的工位,像一塊散發着誘人香氣的肥肉,懸在了全廠工人眼前。
消息不知從哪兒先傳開的,像冬天的風,無孔不入。食堂打飯的窗口、車間休息的角落、廠區路上推着自行車相遇的瞬間,交頭接耳的聲音壓得低低的,眼神卻都亮得灼人。
“聽說了嗎?三分廠那邊,光韓師傅手下就空出五六個固定崗!都是技術活兒!”
“何止!預製件生產車間剛鋪開後面聽說還有生產內銷的傢俱,本來就需要人,現在骨幹一走,缺口更大了!”
“塑料車間就更甭提了,聽說林廠長一直在物色正經的技術員……”
議論的核心,很快就從“有空缺”轉向了“誰有資格填上”。
一分廠的工人,腰桿似乎挺得最直。午休時,幾個老師傅聚在車間背風的牆根下抽菸,話裏話外都帶着股理所當然的勁兒。
“要我說,這工位就該緊着咱們一分廠的人先來!”一個姓孫的六級鉗工吐着菸圈,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周圍人聽清,“當初三分廠那些骨幹,可是調來支援咱們的,頂了咱們廠的崗,才把一分廠的生產線重新拉起來。現在三分廠空了位置,那不是應該還回來嗎?這叫有借有還!”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老孫這話在理!咱們一分廠恢復生產多不容易?這些崗位,就該優先安置咱們的子弟,或者咱們這邊有需要的同志!”
二分廠那邊,氣氛則更微妙些。畢竟聶懷仁和林墨的根基在二分廠,很多工人自覺“關係近”。車間主任、工段長們的辦公室,這兩天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王主任,我家那小子,高中畢業在家閒了快一年了,手腳麻利,也肯學……您看三分廠那邊……”
“劉段長,我跟了您這麼多年,沒求過您甚麼事兒。這次,我那小閨女……”
找聶懷仁和林墨的人更多,有的直接去辦公室,有的則拐彎抹角通過家裏女人,想約着“坐坐”。話沒說透,但意思都明白。
更讓廠領導頭疼的,是那些幹了半輩子、眼看兒女到了年紀的老師傅。他們不吵不鬧,只是拿着蓋了手印的“自願提前退休,讓出工位給予女”的申請,默默地遞到車間主任甚至直接送到厂部。眼神裏有懇切,有無奈,也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固執。
“林廠長,我老周幹了三十八年木工,八級不敢說,七級的手藝還是有的。”一位頭髮花白、手上佈滿老繭和疤痕的老師傅,把申請放在林墨桌上,聲音沙啞,“兒子二十三了,沒個正經事,整天在街面上晃盪,我瞅着心慌。我這工位,給他,我能放心閉眼。廠裏……就當照顧老工人,行不行?”
類似的場景,在聶懷仁、趙啓明甚至周明軒那裏,都有發生。
這股暗湧的潮流,很快開始影響到生產。一分廠有些青工,聽說三分廠有機會,幹起活來明顯心不在焉,被老師傅訓斥兩句,還小聲頂嘴:“反正幹得再好,機會也輪不到咱……”二分廠個別被求到頭上的班組長,分配任務時難免帶上私心,其他工人私下抱怨。
三分廠那邊,韓海峯更是焦頭爛額。本來就缺人,現在留下的工人也人心浮動,擔心新來的“關係戶”擠佔自己子弟頂替的機會,生產效率肉眼可見地往下掉。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聶懷仁掐滅菸頭,對坐在對面的林墨說,“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必須開個會,把規矩立起來,把話說透。”
林墨點點頭:“光我們幾個定規矩,下面難免覺得是‘上面說了算’。我建議,把陳書記請回來坐鎮,他家裏一直在這個行當裏面摸爬滾打。另外,每個工段、每個衛星車間,包括塑料車間那邊,都推選一個工人代表來參會。會上,我們把招工的需求、條件、流程,全部公開。”
聶懷仁眼睛一亮:“好主意!民主討論,集體決策!陳書記那邊,我去請。代表的事,讓老趙和老雷去落實。”
臨走前,聶懷仁還提醒林墨一句:“還有那些提退休讓子弟接班的,你也要儘快處理,不然關鍵崗位要出問題了。”
林墨點頭應道:“我知道,我會先讓他們退休的,後續是不是要返聘就看廠裏的發展了。”
當天下午,厂部小會議室裏,另外一場特殊的會議召開了。參會的是十幾位遞交了提前退休申請、希望將工位直接傳給子女的老工人。林墨主持,聶懷仁、趙啓明、周明軒在座。
林墨將厚厚一摞申請放在桌上,看着這些爲廠裏奉獻了大半生、如今臉上寫滿期盼與疲憊的老師傅們,開門見山:
“各位師傅,你們的申請,廠裏都收到了。理解大家爲子女操心的心情。廠裏研究過了,原則上,支持老師傅們在身體條件允許的情況下,爲廠裏培養接班人的意願。”
老工人們臉上剛露出喜色,卻聽林墨話鋒一轉:
“但是,廠裏的生產不能斷,質量不能降。一個蘿蔔一個坑,老師傅們的手藝和經驗,更是咱們廠的寶貴財富。所以,廠裏有個方案,請大家聽聽。”
他拿起一份擬好的文件,清晰地說道:“同意提前退休的老師傅,需要在本工段或本工序內,指定一名您信得過、手藝也過關的徒弟或同事,在您正式離崗前,由他暫時代管您的工位,確保生產不受影響。同時,您的子女,可以頂替這名指定徒弟或同事‘讓出’的工位空缺。”
看着老工人們困惑的眼神,林墨解釋道:“也就是說,您的工位,由您的徒弟先頂上,保證生產。您的子女,進廠後頂的是您徒弟原來的崗位。”
“而您,在正式辦理退休手續前,必須和您的子女一起,在崗位上工作一段時間。由您親自,手把手地培訓您的子女,直到他們能獨立、保質保量地完成您這個工位的工作,並且通過車間和廠裏的考覈。考覈通過,您光榮退休,子女正式接替您指定的徒弟的崗位。考覈不通過,或者培訓期間因您離崗導致生產出現問題……”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老工人們面面相覷,消化着這個方案。這等於把他們的退休和子女的接班,牢牢綁定在他們自己的“傳幫帶”責任上。想提前走?可以,但必須把接班人教會、教好。想隨便塞個人進來佔坑?沒門。
一位姓李的老木匠沉吟半晌,緩緩點頭:“這法子……公道。是得把手藝傳下去,不能砸了廠裏的牌子。我……我沒意見。我那小子,我盯着他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