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的深處,是綠色的地獄。
逃離河灘後,張起靈和阿寧拖着昏迷的胖子,帶着那幾個驚魂未定的囚徒,一頭扎進了更加茂密、更加原始的叢林之中。身後的追兵怒吼和那令人心悸的尖嘯聲,在密林的層層阻隔下漸漸遠去,但危險並未遠離,反而以一種更加無形、更加無處不在的形式包圍了他們。
腳下的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厚達數尺的腐殖質層,踩上去如同海綿,散發着令人窒息的黴爛氣息。粗壯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纏繞在參天古木之間,編織成一張立體的、密不透風的巨網。各種奇形怪狀的昆蟲和色彩斑斕的蛙類在枝葉間跳躍,不時有毒蛇懸掛在頭頂的樹枝上,吞吐着猩紅的信子。空氣溼熱得彷彿凝固了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粘稠的熱湯,汗水剛剛滲出就被蒸騰成黏膩的水汽,附着在皮膚和破爛的衣物上,帶來一陣陣難以忍受的瘙癢和不適。
那幾名被救出的囚徒,狀態比阿寧他們還要糟糕。長期的營養不良和折磨,加上剛纔的亡命奔逃,讓他們幾乎虛脫。其中一名年紀較大的男性,在跑了不到半小時後就臉色慘白,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再也無法起身。張起靈檢查了一下,默默搖了搖頭——心力交瘁,加上之前可能就有內傷,已經回天乏術。
剩下的人,除了阿寧和張起靈,還有三男一女。那個差點被獻祭的年輕女子,看起來二十出頭,有着一張典型的亞洲面孔,眼神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驚恐和茫然,但似乎還保留着一絲韌性。另外兩個男子,一個身材瘦削,戴着已經破碎一半的眼鏡,看起來像是學者或技術人員;另一個則相對強壯,皮膚黝黑,眼神兇狠,帶着一股亡命之徒的氣質,但此刻也只剩下疲憊和警惕。
他們沒有時間爲逝者哀悼,甚至不敢停留太久。張起靈憑藉着驚人的野外生存能力和對危險的直覺,帶領着這支殘破的隊伍,在密林中曲折前行,尋找水源和高地。他總能避開那些看起來特別危險的區域——比如一片瀰漫着紫色瘴氣的窪地,或者一個爬滿了拳頭大小、色彩豔麗蜘蛛的樹洞。
天色在不知不覺中暗了下來。熱帶雨林的夜晚降臨得很快,幾乎沒有任何過渡。濃密的樹冠遮蔽了絕大部分天光,林下瞬間陷入了近乎完全的黑暗,只有一些夜行性生物的幽幽光點和昆蟲的鳴叫,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和刺耳。
他們在一處相對隱蔽的、由幾塊巨大花崗岩和一棵傾倒的巨大樹幹構成的天然掩體下停了下來。這裏地勢稍高,地面相對乾燥,周圍有一種氣味濃烈的草本植物,張起靈說可以驅趕部分蚊蟲。
所有人都累垮了。幾個囚徒癱倒在地,大口喘着氣,眼神空洞。阿寧也感覺自己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左肩的傷口在溼熱環境下傳來陣陣鈍痛,但她還是強撐着,和張起靈一起將胖子安置在相對平坦的地方,檢查他的情況。
胖子的狀況沒有惡化,但也沒有好轉。他依舊昏迷,臉色灰敗,呼吸微弱。肩頭的黑色傷口在“鏡鑰”力量和丹藥的壓制下,黑色紋路沒有擴散,但傷口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彷彿生機在被緩慢抽離。阿寧再次嘗試用“鏡鑰”碎片引導力量去探查,但碎片毫無反應,彷彿之前那次爆發耗盡了它的能量,需要時間恢復。
張起靈默默地在周圍佈置了幾個簡單的預警陷阱——用藤蔓和尖銳的木刺做成絆索和陷阱,然後用一種散發着辛辣氣味的樹脂塗抹在掩體周圍。做完這一切,他才靠着樹幹坐下,閉目調息,恢復體力。
夜色深沉,林間的各種聲音交織成一曲詭異的交響樂。飢餓、口渴、疲憊、傷痛、恐懼……種種負面情緒如同潮水般襲來。阿寧靠在胖子身邊,手握冰冷的“鏡鑰”碎片,強迫自己保持清醒,警惕着周圍的動靜。
那個戴眼鏡的瘦削男子,在休息了一段時間後,似乎恢復了一些精力。他推了推破碎的眼鏡,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張起靈和阿寧,又看了看昏迷的胖子,終於鼓起勇氣,用帶着濃重口音的英語,低聲問道:“你們……是甚麼人?怎麼會在這裏?你們知道怎麼出去嗎?”
阿寧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她現在對任何人都抱有戒心。“你們又是誰?怎麼會被那個部落抓住?”
眼鏡男苦笑了一下,自我介紹道:“我叫陳文翰,是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的研究員。三個月前,我和一支國際聯合考察隊進入這片區域,研究一種傳說中的藥用真菌。我們在雨林深處發現了一些……奇怪的遺蹟,然後就遭到了襲擊。大部分人……都死了。我和剩下的人被俘虜,一直被關押,直到今天……” 他指了指那個眼神兇狠的男子和另外一人,“他們是僱傭兵,是考察隊請來護衛的。那個女孩……是我們路上救下的揹包客,叫林秀。”
那個眼神兇狠的僱傭兵啐了一口,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我叫阿坤。這鬼地方,根本不是普通的熱帶雨林!那些土着,還有他們供奉的‘神骸’……他媽的邪門到家了!” 他看向張起靈,眼中帶着一絲敬畏和好奇,“兄弟,你剛纔那一刀,劈開了那棺材,裏面到底有甚麼?我看那些祭司嚇得跟見了鬼似的。”
提到那個木槨,張起靈一直閉着的眼睛睜開了。他的目光在黑暗中如同兩點寒星,掃過衆人,最後落在阿寧身上。“裏面……有一具屍體。但不是普通的屍體。” 他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那屍體……穿着和我們之前見到的‘守墓人’,以及石匣中那具骸骨,類似的衣服。很古老。但它的胸口,被人用利器剖開,裏面……是空的。”
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的?沒有內臟?” 阿坤追問。
“不只是內臟。” 張起靈緩緩搖頭,目光變得更加深邃,“它的胸腔裏,本來應該放着一樣東西。但現在,只剩下一個形狀規則的凹槽。那凹槽的大小和形狀……” 他看向阿寧,“和你手裏的‘鏡鑰’碎片,以及我的‘心鑰’碎片,都能對應得上。但感覺……更像是一個‘容器’的底座。”
阿寧的心猛地一跳!那個木槨裏的“神骸”,胸腔被挖空,留下一個放置“源鑰”碎片(或者類似核心物品)的凹槽?那些部落祭祀的,是一具被取走了“核心”的古老屍體?他們舉行活祭,難道是爲了……喚醒或者安撫這具“神骸”?或者,是想重新填滿那個“空”?
“那些土着……他們知道‘源鑰’?” 阿寧低聲問。
“不一定知道全貌,但他們肯定知道那具‘神骸’的重要性,並且在進行某種與之相關的儀式。” 張起靈道,“我劈開那一下,破壞了他們的儀式核心,也驚動了那具‘神骸’中殘留的某種力量。所以那個祭司纔會那麼瘋狂。”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陳文翰焦慮地問,“那些土着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搜捕我們。這片雨林太大了,我們根本沒有方向,食物和水也堅持不了多久。”
“明天天亮,去找水,找喫的,然後……找那個‘遺蹟’。” 張起靈做出了決定,“你們發現的遺蹟,很可能和那具‘神骸’,和‘源鑰’有關。那裏或許有出路,或者……更多的線索。”
提到那個遺蹟,陳文翰的臉色變了變,似乎想起了甚麼可怕的事情。“那個遺蹟……很不對勁。我們當時只在外圍探查了一下,就……就有人瘋了,還有人莫名其妙地失蹤。裏面好像有東西……會干擾人的心智。”
“更要去。” 張起靈的語氣不容置疑。
一夜無話,但幾乎沒有人真正睡着。雨林的夜晚充滿了各種未知的聲響和威脅,每一次風吹草動都讓人心驚肉跳。好在張起靈佈置的陷阱和驅蟲植物起到了作用,沒有發生甚麼意外。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林間的霧氣還未散去,他們就出發了。在陳文翰的指引下,隊伍朝着他發現遺蹟的大致方向前進。有了明確的方位,雖然路途依舊艱難,但心理上總算有了些寄託。
陳文翰作爲植物學家,在辨認可食用植物和尋找水源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阿坤則展現出一個資深僱傭兵的素質,負責警戒和開路,雖然他對張起靈那種神出鬼沒的身手和沉默寡言的性格有些嘀咕,但在這種環境下,也知道抱緊大腿纔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林秀則默默地跟在阿寧身邊,偶爾幫忙照顧一下昏迷的胖子,眼神中雖然還有恐懼,但比昨天多了幾分生氣。
走了大約半天,前方的植被開始出現一些不尋常的變化。一些樹木的形態變得扭曲怪異,樹幹上纏繞着更多的、顏色暗沉的藤蔓,地面上也開始出現一些人工雕琢過的石塊碎片,被厚厚的苔蘚和泥土覆蓋。
“快到了。” 陳文翰指着前方一片被更加濃密的霧氣籠罩的區域,聲音有些發緊,“就在那片霧後面。我們上次就是在那裏……”
他的話還沒說完,走在最前面的張起靈猛地停下了腳步,抬手示意所有人噤聲隱蔽。
所有人立刻伏低身體,屏住呼吸。幾秒鐘後,前方的霧氣中,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彷彿金屬刮擦的聲音,以及一種……低沉的、斷斷續續的、彷彿是人,又彷彿是野獸的喘息聲!
聲音正在朝着他們這邊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