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呂布的坦然

長安城的春光,似乎格外眷顧燕王府的後園。這裏原是前朝一位宗室勳貴的別業,被賞賜給呂布後,經過簡單修繕,並未過多追求富麗堂皇,反而保留了原先的疏朗野趣。時值暮春,園中幾株高大的梨樹正值盛放,團團簇簇,潔白如雪,風過處,花瓣簌簌而下,落在剛剛返青的草地上,也落在那方鋪了氈毯的空地間。

空地上,一場小型的宴飲正酣。沒有絲竹管絃的喧囂,只有炭火炙烤羊肉的滋滋聲,酒液注入陶碗的汩汩聲,以及男人們粗豪的笑語和偶爾爆發的喝彩。

呂布今日只着一件寬鬆的葛布單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筋肉結實的小臂。他斜倚在一張鋪了獸皮的胡牀上,手裏端着一隻粗糙卻容量驚人的海碗,裏面是剛剛溫過的、氣味濃烈的烈酒。他面前不遠處,立着一隻不大的皮製箭靶,約五十步遠。

“曹性!你這廝,剛纔吹噓自己閉眼都能中靶心,怎麼,三碗酒下肚,手就抖成篩糠了?”呂布揚了揚下巴,對着正齜牙咧嘴揉着肩膀的曹性笑道。

曹性剛纔一箭射偏,只擦着靶子邊緣飛過,聞言漲紅了臉,梗着脖子道:“大王!是這弓弦沒調好!還有這風……對!是這梨花飄的,迷了眼!”

旁邊正抓着一條烤得焦香的羊腿大嚼的魏續聞言,差點嗆着,含糊不清地嘲笑:“得了吧你!自己手軟就別怪弓怪風怪梨花!你看大王的!”他努努嘴。

呂布哈哈一笑,隨手將酒碗遞給侍立一旁的親衛,也不起身,就那麼懶洋洋地抄起放在手邊的一把硬弓,也不用特意瞄準,張弓搭箭,幾乎在弓弦拉滿的瞬間,“嗖”的一聲,箭矢如電般射出,精準地釘在了曹性那支箭旁邊不到一寸的靶心位置,箭尾兀自顫動不已。

“好!”

“大王神射!”

圍坐的宋憲、侯成等人轟然叫好,紛紛舉碗。曹性耷拉着腦袋,認命地抓起自己面前的酒罈,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呂布放下弓,重新端起酒碗,對坐在稍遠處、正慢條斯理撕着麪餅蘸肉湯喫的張遼揚了揚:“文遠,別光顧着喫。來,試試手?你如今可是咱們北疆的‘大總管’,箭術可別生疏了。”

張遼放下餅,擦了擦手,恭敬道:“大王取笑了。末將這點微末伎倆,怎敢在大王面前獻醜。這幾日處理軍務文書,看得眼都有些花,怕是拉不開弓了。”

“看看!”呂布指着張遼,對衆人道,“這就是當官的下場!還是咱們這樣自在!”他又灌了一口酒,對張遼道,“那些勞什子文書,看着煩就丟開。北邊有郝萌、成廉他們盯着,出不了亂子。真要有急事,他們自然快馬報來。你這‘大總管’,該喝酒喝酒,該喫肉喫肉,別把自己憋壞了。”

張遼笑了笑,沒再多說,心裏卻明白,呂布這看似隨意的玩笑話,其實是再次明確地將北疆日常軍務的處置權,完全交託給了他。自從回到長安,類似的情景已經發生過多次。呂布似乎真的對具體的軍政事務失去了興趣,每日裏要麼召集舊部宴飲遊樂,要麼獨自帶着親衛去城外狩獵,興致來了甚至會在府中後院擺開架勢,與曹性、魏續等人角力摔跤,玩得不亦樂乎。府中庫房裏的好酒、上好皮毛、金銀器物,也毫不吝惜地拿出來賞賜舊部或充作宴飲之資,雖比之前收斂了些,但那份“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豪奢做派,依舊引人側目。

更讓張遼心中微沉的是,呂布甚至開始將一些本應由他這位大將軍親自過目或批示的、涉及全軍建制調整、高級將領調動建議的文書,也一股腦地推給他,只撂下一句:“你看着辦,拿不準的,去問陳公臺,或者……直接報給陛下也行。” 這種近乎徹底放權的姿態,固然讓張遼肩上的擔子重如泰山,也讓他越發琢磨不透這位舊主的心思。是真的心灰意懶,貪圖享樂?還是以這種極端的方式,向朝廷表明自己毫無留戀權位之心?

“大王,”張遼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昨日兵部送來文書,關於天下平定後,各軍裁汰老弱、精簡員額,以及重新劃分防區的初步方案,需要您……”

“不是讓你看了嗎?”呂布打斷他,用一根細木棍剔着牙,“你覺得行,就畫押。覺得不行,就打回去讓他們重擬。這種麻煩事,別來煩我。”他擺擺手,示意這個話題結束,轉而興致勃勃地對魏續道,“聽說西市新來了幾個西域的胡商,帶了上好的大宛馬?明天去看看,有好的,給弟兄們都挑一匹!”

“好嘞!”魏續眼睛放光,連連點頭。

宴飲持續到日頭西斜,衆人才盡興而散。張遼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勾肩搭背地離開,而是留到了最後。

園中只剩下呂布和幾名收拾殘局的內侍。呂布臉上的醉意似乎消散了不少,他走到那株最大的梨樹下,仰頭看着如雪的花瓣在夕陽餘暉中緩緩飄落。

“文遠,還有事?”呂布沒有回頭。

張遼走到他身後,低聲道:“大王,您這樣……是否太過……”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

“太過甚麼?荒唐?頹廢?”呂布輕笑一聲,轉過身,臉上已無宴飲時的恣意,眼神清醒得甚至有些銳利,“文遠,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我呂布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別人的看法。以前不怕人說我反覆無常,現在也不怕人說我貪圖享樂、不理政務。”

他彎腰,從草地上撿起一片完整的花瓣,在指尖捻了捻。“仗打完了,天下一統了。我這個大將軍,最大的用處,已經用完了。現在朝廷需要的是曹豹、諸葛亮那樣能治國的能臣,是你們這樣能穩守地方的幹吏。我嘛,”他頓了頓,將花瓣輕輕吹走,“就是一個標誌,一個象徵。陛下需要我這個‘兄弟’活得好好的,享盡榮華,來證明他的仁德與不忘舊情。至於具體怎麼治國、怎麼掌兵,那不是我該多插手的事。我插手的越多,有些人的心裏,就越不踏實。”

張遼心中一凜:“大王是說……流言?”

“流言?”呂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那不過是水面上的浮萍。真正的水流在下面。陛下信我,我信陛下,這就夠了。但陛下不只是我一個人的陛下,他是天下人的皇帝。他需要考慮的,是整個劉家的江山,是後世子孫能不能坐得穩。我呂布,還有你們這幫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現在就是這江山圖上,最顯眼、也最讓人不放心的一塊。”

他看着張遼,目光深沉:“所以,我得讓他們放心。怎麼放心?一個沉迷享樂、不理具體事務、還把軍權逐漸交出來的燕王,是不是比一個事必躬親、牢牢抓着北疆三州軍政權柄的大將軍,更讓人放心些?”

張遼徹底明白了,胸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敬佩,有酸楚,也有無奈。他深深一揖:“末將……明白了。大王深謀遠慮,非遼所能及。只是……苦了大王。”

“苦?”呂布搖了搖頭,重新望向那紛落的梨花,“比起當年在丁原、董卓手下仰人鼻息,比起在徐州、兗州朝不保夕,比起在塞外風雪裏啃冰飲血……現在有酒有肉,有宅有地,兄弟們都好好活着,還能隔三差五聚在一起喝酒射箭,這算甚麼苦?這是福氣。”

他拍了拍張遼的肩膀:“文遠,你心思細,做事穩。北疆的事,交給你,我放心。朝廷裏,有陳公臺在,也能幫襯。你們把事情辦妥了,就是對我最好的輔佐。其他的,不必多想,也不必多說。去吧。”

張遼喉頭有些發堵,再次鄭重行禮,轉身退出了後園。

呂布獨自站在梨樹下,良久,直到最後一絲天光被暮色吞噬。內侍悄無聲息地點亮了廊下的燈籠,昏黃的光暈籠罩着他高大的身影,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孤寂的影子。

“飛鳥盡,良弓藏……”他低聲自語,聲音飄散在帶着花香的夜風裏,“藏就藏吧。只要這弓……還能掛得安穩,不必被折斷譭棄,便是最好的歸宿了。”

他轉身,走向燈火通明的內室,背影在光影中,顯得異常平靜,甚至透出一種勘破世情的豁達。只是那豁達深處,是否也藏着一絲英雄末路般的蕭索與不甘,便只有這滿園的春夜梨花,才或許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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