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第766章 第259天 貓的報恩(2) (1/2)

第二天,天氣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溼冷,似乎隨時能擰出水來。街上行人不多,都縮着脖子匆匆趕路。

我的右眼皮從早上開門起就跳個不停,心裏也莫名發慌,像揣了只不安分的老鼠,東抓西撓。昨晚那羣貓詭異的目光,還有死一樣的寂靜,像一層溼冷的薄膜貼在記憶上,甩不掉。我強迫自己不去想,專注於手頭的事——片魚、醃料、準備配菜。重複的體力勞動有時候能讓人麻木,暫時忘記不安。

快到午市最忙的點兒了,門口已經有兩三桌客人在等位。我撩起圍裙擦了擦手,走到店門口,想看看還有沒有空位可以臨時加張小桌。昨天那個難纏客人坐的位置還空着,就在正對店門招牌下方,人行道靠裏的地方。我習慣性地往那兒一站,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想點一支喘口氣。

剛把煙叼在嘴上,還沒摸到打火機,眼角餘光就瞥見一團灰影,從斜刺裏“嗖”地竄出來,快得像道閃電,直奔店門口那個我還沒來得及收進去的、裝着小半桶魚內臟和廢棄邊角料的塑料潲水桶。

是隻貓。髒兮兮的灰黃色,毛擀氈,瘦得肋骨分明。它熟練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桶邊,腦袋就往裏探。

“嘿!滾蛋!”我下意識地低吼一聲,心煩意亂。本來就憋着股邪火,這畜生還敢來觸黴頭。昨晚的詭異感此刻化作一股粗暴的怒氣,我抬腳作勢要踢。

那貓異常機警,在我腳剛動的瞬間就猛地縮回頭,但它嘴裏已經叼上了東西——一大塊我沒處理乾淨、連着不少好肉的魚鰓和魚頭邊角料。它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我,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嚕”聲,並不立刻逃跑,反而往後巷方向退了兩步,像是在掂量。

看着它嘴裏那塊肉,再看看它瘦骨嶙峋的樣子,還有那雙因爲飢餓和戒備而格外亮的眼睛,我心頭那點無明火,不知怎的,忽地一滯。昨晚那些凝視招牌的眼睛……也是這般亮,卻冰冷死寂。而眼前這隻,至少還活着,還有求生的慾望。

算你走運。我移開腳,揮了揮手,語氣緩和了些,帶着不耐煩:“行了行了,叼走趕緊滾,別擋着我做生意。”

灰貓似乎聽懂了,不再遲疑,叼着那塊比它腦袋還大的魚肉,轉身就往巷子深處跑,腳步有些踉蹌,但速度不慢。

我搖搖頭,把沒點着的煙重新塞回煙盒,準備回身進店。就在轉身的一剎那——

“砰!!!!”

一聲難以形容的、沉悶到極致又尖銳到撕裂耳膜的巨響,猛地在我身後炸開!緊接着是玻璃、金屬、塑料瘋狂碎裂坍塌的可怕噪音,混合着堅硬重物砸在地面的劇烈震動,震得我腳底發麻,耳膜嗡嗡作響,幾乎失聰。

巨大的衝擊波裹挾着塵土、碎屑和一股難以言喻的腥風,從背後狠狠推了我一把。我完全沒反應過來,身體前衝,一個趔趄,膝蓋重重磕在店門的門檻上,鑽心的疼。

時間彷彿停滯了一秒。尖叫聲、驚呼聲、奔跑聲、遠處汽車的急剎和鳴笛聲,纔像潮水般猛然湧入我恢復聽覺的耳朵。我趴在地上,手撐着冰冷粗糙的地面,心臟狂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我僵硬地、極其緩慢地扭過頭,向身後看去。

灰塵瀰漫,像剛經歷了一場小型的爆炸。

我剛剛站立的那個位置,那個正對招牌、我平時等位抽菸最喜歡待的地方,此刻被一堆從天而降的、猙獰扭曲的金屬和水泥塊徹底掩埋。看形狀,像是樓上某個老舊的、巨大的空調外機支架,連同部分鬆脫的水泥預製板,整個砸了下來。招牌的右下角被刮蹭到,紅漆剝落,露出裏面慘白的底色,“魚”字少了半邊。我那張平時用來給客人臨時加座的、印着啤酒廣告的塑料小方桌,連同一把椅子,已經成了碎片,混合在瓦礫裏。

如果我剛纔還站在那兒……如果那隻貓沒有叼走那塊魚雜……如果我沒有因爲一時莫名的……算是心軟嗎,而遲疑了那幾秒……

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衣,冰冷地貼在皮膚上。我癱坐在門檻上,手腳冰涼,牙齒不受控制地格格作響。周圍已經聚集了一些驚魂未定的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有人報了警,遠處傳來警笛聲。

但我甚麼都聽不清,只是死死盯着那堆廢墟。死亡的鐵腥味混雜着塵土氣息,鑽入鼻腔。撿回一條命……純粹是運氣?還是……

那隻貓!

一個激靈,我猛地掙扎着站起來,不顧膝蓋的疼痛,踉踉蹌蹌地撥開圍觀的人羣,朝灰貓逃跑的後巷方向望去。巷口瀰漫着灰塵,看不太清。

我推開幾個好奇張望的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着地上的碎渣,繞開那堆致命的廢墟,走到巷口。巷子裏光線昏暗,塵土稍散。

就在離那堆墜物殘骸不到兩米遠的地方,靠近溼漉漉的牆角,那一小片相對乾淨的空地上,躺着那團灰黃色的東西。

是那隻叼走了魚雜的貓。

它側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體已經僵直,不再有起伏。瘦小的身軀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扭曲着,嘴邊沒有魚肉,只有一攤顏色發暗、已經半凝固的血跡,從口鼻處延伸出來,染髒了下巴和脖頸髒污的毛。它的眼睛半睜着,瞳孔放大,空洞地望着上方狹窄的、灰濛濛的天空。

死了。

不是被砸死的。墜物的主要部分離它還有段距離。它身上沒有明顯的碾壓或撞擊痕跡。但它死了,就在逃到“安全”距離後,突然死了。

我的視線凝固了,像被凍住。然後,我看到了……

在它那根瘦得皮包骨、沾滿泥污的尾巴末端,靠近尾尖的地方,不起眼地繫着一條細細的、褪了色的暗藍色布條。布條皺巴巴,邊緣有些抽絲,打了個死結,鬆垮地套在尾巴上,隨着巷子裏的穿堂風,極其輕微地晃動着。

那顏色,那質地……我認得。

是我上個月扔掉的那條舊圍裙上,被火星燙穿、怎麼洗也洗不掉油污、最終被我撕下來準備當抹布,後來又不知丟到哪裏去了的一角。

它怎麼會……系在這隻昨晚纔出現的、剛剛“救”了我一命的流浪貓的尾巴上?

寒意,比昨夜更刺骨、更粘稠的寒意,順着尾椎骨一路炸開,爬上頭皮,凍結了血液。我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能死死盯着那具小小的屍體,和那條彷彿帶着嘲諷、又似某種冰冷標記的破布條。

周圍的嘈雜,警笛的呼嘯,人羣的議論,都迅速褪去,變得遙遠而模糊。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我自己沉重如拉風箱般的喘息,和心臟在空腔裏瘋狂撞擊的悶響。

分享本章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分享本章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