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像一條沒有盡頭的灰色繃帶,纏繞着沉睡的荒山和零星燈火。車裏瀰漫着消毒水、血腥味,還有小杰身上散發的、令人心焦的病熱氣息。他睡得很不安穩,時不時在周薇懷裏抽搐一下,發出幼獸般痛苦細微的嗚咽。裹着紗布的小手,即使在昏睡中,也彷彿無意識地想要蜷縮,卻只能徒勞地保持着那個殘缺的姿態。
周薇不再問我任何問題。她只是緊緊抱着孩子,臉貼着他發燙的額頭,眼睛望着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的黑暗,眼神空茫,像是所有情緒都在昨日的驚嚇和今日的奔逃中耗盡了。偶爾,她會輕輕哼唱一支不成調的搖籃曲,聲音破碎,更像是在安慰她自己。
我雙手死死握着方向盤,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眼前是公路,腦海中卻是循環往復的地獄圖景:噴射的鮮血,兔子吞嚥的喉嚨,父親斷指上的銀環,山坳裏搏動的慘白巨繭,以及……從繭壁後透出的、那兩點暗紅的凝視。每一次回想,都像有一把冰冷的銼刀,狠狠刮過我的神經。
還有母親最後的話語,像詛咒一樣盤旋:“債沒還完……它會找去的……”
它會找來的。那個東西。以甚麼方式?另一隻“兔子”?還是別的甚麼?
我不敢深想,只能將油門踩得更深,彷彿速度能拉開我們與那噩夢源頭的距離。
到達城裏時,天已矇矇亮。城市尚未完全甦醒,街道空曠,霓虹燈疲倦地閃爍着。我們直奔最近的醫院急診。又是一番忙亂、檢查、清創、用藥。醫生看着小杰的傷口,眉頭緊鎖,再次強調了感染風險和手指無法接回的遺憾。孩子被安排住院觀察,注射抗生素和退燒針。
單人病房裏,終於只剩下我們三人。小杰在藥效下沉沉睡去,呼吸稍微平穩了些,但小臉依舊蒼白。周薇癱坐在病牀邊的椅子上,眼神發直,一夜之間憔悴得像是老了十歲。
我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一條縫。樓下街道,早起的清潔工在掃地,送奶工騎着電車駛過。平凡世界按部就班地運轉着,與我和我的家庭所經歷的瘋狂恐怖,隔着一層可悲的玻璃。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我掏出來,是一個陌生號碼的短信,來自老家的區號。
“默娃子,我是你堂叔。有些話電話裏不好講。你媽不肯走,我們幾個老夥計輪流看着。但山上的事,瞞不住了。今早有人去坳子那邊砍柴,嚇回來了,說……說那白東西好像變大了,周圍……多了些新的骨頭,像是野豬的,但不太對勁。還有,村裏好幾戶人家,養的雞鴨,昨晚莫名其妙死了,脖子上有細小的口子,血被吸乾了。大家心裏都毛了。你帶好娃,在城裏……也小心點。那東西,邪性。”
短信裏的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我的眼睛,直抵大腦深處。
變大了。吸乾血的雞鴨。
它在生長。它在活動。它的“需求”……在增加。
而“在城裏也小心點”這句,更像是一句絕望的預言。堂叔他們,是否也隱約感覺到了,這種“債”或“標記”,可能並非地域所能限制?
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蔓延全身。我猛地想起離開時,兔籠底部那一點可疑的白色反光。那絕不是我的幻覺。那是種子,是信息素,是某種……追蹤的印記?
我迅速回撥那個號碼,卻是忙音。再打,關機。
他們也在害怕。怕被牽連,怕電話被監聽(這種荒謬的想法在此刻卻顯得無比真實),更怕……說出更多不該說的。
我放下手機,轉身看向病牀上的小杰。他睡夢中忽然皺緊了眉頭,那隻完好的左手,在空中無意識地抓撓了一下,然後,慢慢移向了自己包裹着紗布的右手斷指處。
他的指尖,輕輕觸碰着紗布邊緣。
就在那一瞬間,我似乎看到,那層潔白的紗布底下,靠近斷口的皮膚邊緣,隱隱約約,透出了一絲……
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
白色。
不是膿液的那種黃白,也不是新生肉芽的粉白。而是一種冰冷的、缺乏生命感的、彷彿某種菌絲或細微絨毛聚集而成的——慘白。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跳出胸腔。我一步跨到牀邊,俯下身,想要看得更清楚。
“怎麼了?”周薇被我的動作驚醒,緊張地問。
“沒……沒甚麼。”我艱難地移開目光,聲音乾澀,“看看他有沒有出汗。”
我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那可能只是光線錯覺,可能是藥物反應,可能是我過度緊張導致的幻覺。我不能用這個尚未確認的恐怖,去擊垮已經瀕臨崩潰的周薇。
但我心裏知道,那不是錯覺。
“標記”……已經開始了。
它在小杰的身體裏,或者說,在傷口裏,埋下了甚麼。就像父親斷指上那枚無法取下的戒指,是一種無法擺脫的烙印。
母親說的“債”,究竟指甚麼?是父親當年闖入山坳的冒犯?是陳家祖上可能做過的甚麼事?還是僅僅因爲,我們的血肉,恰好符合它的“需求”?
必須弄清楚。否則,我們逃到哪裏都沒用。
安撫周薇睡下後(我給她要了片安定),我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長椅上,天色已大亮,醫院開始喧鬧起來。我打開手機,嘗試搜索一切可能與“白牲”、“山坳肉繭”、“白色吞噬生物”相關的信息,無論是科學記載、地方誌怪,還是網絡上的獵奇傳說。結果大多荒誕不經,或是明顯編造的故事。沒有一條能完全對應。
但有一個詞,在我翻閱某個冷門地方民俗論壇的舊帖時,反覆出現——“地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