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第787章 第266天 立春(2) (1/3)

瀟瀟正在撥弄茶几上果盤裏的砂糖橘,聞言手指一頓,抬起眼,臉上笑容未變,眼神卻淡了些:“葉先生說的是。所以過年大掃除,裏裏外外都要清理乾淨纔好。”

“清理是自然。”葉塵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怕就怕,有些東西,不是掃掃灰塵、擦擦地板就能弄走的。它紮了根,認了門,就得用特別的法子。”

客廳裏靜了一瞬。只有煮水壺發出細微的嗡鳴。

林月輕輕碰了碰葉塵的胳膊,柔聲道:“你呀,總是說這些沒邊沒影的,別嚇着瀟瀟。”她轉向我們,笑容溫煦,“他最近迷上些民俗雜談,總神神叨叨的。陳先生別介意。”

“哪裏。”我聽見自己乾巴巴地回答,手心卻沁出了冷汗。葉塵的話,絕非無心。

瀟瀟垂下眼簾,繼續剝着橘子,橘皮碎裂,散發出一股清冽又略帶辛辣的香氣,與她身上那股極淡的、彷彿從肌膚底層透出的土腥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怪異感覺。

又坐了片刻,葉塵和林月便起身告辭。送到門口時,葉塵穿上大衣,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回頭對我說道:“對了,陳兄,若是夜裏睡不踏實,總覺得家裏有甚麼……動靜,或者聞到甚麼特別的味道,不妨試試在門後掛麪小鏡子,鏡面朝外。老輩人有點說法,能照照‘不乾淨’的路。”

他說這話時,目光再次若有似無地掠過我的臉,又極快地瞟了一眼我身後的瀟瀟,然後點了點頭,與林月相攜離去。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冷風,也隔絕了那對夫婦帶來的、令人窒息的暗示。客廳裏只剩下我和瀟瀟,以及那濃郁得化不開的茶香——和土腥。

瀟瀟背對着我,靜靜地看着緊閉的防盜門,半晌,才輕聲說:“這對夫妻,有點奇怪。”

我沒有接話。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她此刻的姿態攫住了。她微微佝僂着背,一隻手不自覺地、極其輕柔地覆在小腹的位置,那是一個充滿保護意味,卻又隱隱透出痛楚和詭異的動作。

一個荒誕而恐怖的念頭,如同破土而出的毒藤,死死纏住了我的心臟——

那被埋在冬青籬笆下的,真的是“別人”嗎?

第二章 窺鏡

葉塵和林月走後,那股被茶香暫時壓制的土腥氣,似乎報復般地反撲回來,更濃烈,更頑固地鑽入每個角落,甚至滲進了窗簾的纖維、沙發的褶皺裏。我打開所有窗戶,臘月的寒風呼嘯灌入,吹得紙張亂飛,瀟瀟抱怨着冷,去關了窗。但那味道,像是從牆體內部、地板下面滋生出來,驅之不散。

夜裏,我再次失眠。窗簾緊閉,臥室黑得如同墓穴。身畔瀟瀟的呼吸均勻綿長,似乎已沉入夢鄉。但我知道她沒有。她的身體僵硬,那種刻意維持的鬆弛,騙不了同牀共枕數年的人。

窸窣聲沒有再出現。但寂靜本身,成了一種更龐大的噪音,擠壓着我的耳膜。葉塵的話在腦中反覆迴響:“回頭客”、“紮了根,認了門”、“特別的法子”……還有他最後那句關於鏡子的話。

鏡子。

我悄悄起身,摸黑走到臥室附帶的浴室。關上門,按下開關,慘白的燈光瞬間充滿狹小空間。鏡子裏的男人,眼窩深陷,瞳孔因緊張和缺眠而放大,胡茬凌亂,像個驚魂未定的逃犯。

我湊近鏡面,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彷彿想從裏面挖出點甚麼祕密。鏡中人也同樣盯着我。忽然,一陣極細微的麻癢感,從脊椎尾端竄起,順着脊骨爬升。不是錯覺。鏡子裏,我背後浴簾的陰影中,似乎……有甚麼東西的輪廓,極其模糊地動了一下。

我猛地回頭。

浴簾靜靜垂着,後面是空的。

心臟狂跳。我轉回頭再看鏡子,一切如常。是光線錯覺?還是……

我想起葉塵的話:“鏡面朝外,能照照‘不乾淨’的路。” 他指的是門後的鏡子。但這浴室裏的鏡子呢?它整日對着我和瀟瀟,照出了甚麼?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顫抖着,在蒙着一層水汽的鏡面上,寫下兩個字。不是刻意選擇,完全是下意識,那冰冷的觸感讓我指尖發麻。

寫完,我後退一步,看着那兩個字漸漸在水汽消散中變得清晰——

“嬰骸”。

血液彷彿瞬間凍住。我怎麼會寫這個?不,是“我”寫的嗎?鏡面反光裏,我自己的臉扭曲變形,那雙寫滿恐懼的眼睛,此刻看起來竟有幾分陌生,甚至……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的麻木。

我衝上去,用袖子瘋狂擦拭鏡面,直到那兩個字連同水汽一起消失無蹤,鏡面光可鑑人,只映出我煞白驚惶的臉。我關上燈,逃也似的回到牀上,裹緊被子,卻覺得寒氣從四面八方侵入骨髓。

第二天是臘月廿一,離除夕更近,年味似乎被某種無形的東西壓制着,只在超市和商場裏喧囂。瀟瀟提出要去採買些祭祀用的香燭供品。“立春是大節氣,又是年前,該好好祭拜一下,祈求新年平安順遂。”她說這話時,眼神沒有看我,而是望着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我沒有反對。或許,祭祀能改變甚麼?或者,我能從中看出甚麼?

我們去了城西一家老香燭店。店面狹小昏暗,空氣裏瀰漫着檀香、紙錢和灰塵混合的陳舊氣味。櫃檯後坐着個乾瘦的老太太,眼皮耷拉,手指卻異常靈活地疊着金元寶。

瀟瀟熟練地挑選着線香、蠟燭、印着古怪符文的黃表紙,還有幾疊金銀箔。她的指尖拂過那些紙質粗糙的祭品,神情專注,甚至帶着一種虔誠的柔和。這虔誠,卻讓我後背發涼。

“老闆娘,再要一沓‘往生錢’,要那種‘青蚨返’印的。”瀟瀟對老太太說。

老太太撩起眼皮,渾濁的眼珠看了看瀟瀟,又慢吞吞地轉向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像是看到了甚麼不潔之物,帶着嫌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她沒說話,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沓顏色更暗、紙張更脆,上面印着詭異盤旋紋路的紙錢,遞給瀟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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