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心頭百轉千回,救葉無忌義不容辭,可若要施那“龍虎交會,陰陽和合”之法,有父親與女兒在側,無異於自承穢事,是萬萬不能的。
思及此,她銀牙一咬,索性將渡入的九陰真氣倏然收回,指尖卻不停,又從懷中摸出一粒丹丸,塞入葉無忌口中。
負於一旁的黃藥師,瞥見此景,鼻中發出一聲冷哼。
“蓉兒,你這九花玉露丸,倒是捨得。”
黃蓉嬌軀一顫。她曉得,父親這是動了真疑。
桃花島的靈藥,何其珍貴。當年她爲郭靖療傷,耗費心血無數,也未曾似今日這般,將這壓箱底的寶貝,輕易與一個相識不久的外人。
“爹,他……他是爲救芙兒,才身受此等重傷。”黃蓉垂下螓首,不敢去迎父親那雙能洞悉人心的眼睛。
她頓了一頓,復又抬頭道:“女兒說過,此人是我請來護芙兒周全之人,算是我桃花島的恩人。”
“恩人?”黃藥師嘴角牽起一抹譏誚的弧度,踱了兩步,袍袖無風自動,“一個輕薄你女兒,又與那女魔頭不清不楚的恩人?”
黃蓉目光竟是直直地迎上父親審視的目光。
“爹,您是信不過女兒的眼光麼?”
此言一出,黃藥師竟一時語塞。
他黃老邪一生自負,目無餘子,可平生最得意之事,非是那些精妙的武功方術,而是自己這個女兒。
黃蓉的聰慧機變,早已青出於藍,是他心中唯一的驕傲。
他哼了一聲,換了個話頭,語氣依舊不善:“那好,你倒與我分說分說,這小子與那赤練仙子,又是何等干係?他拼着性命不要,也要護住那女魔頭,此事你又如何說解?”
這亦是黃蓉心中最大的疑團。
李莫愁是何等樣人?性情乖張,心狠手辣,江湖上人人聞之色變。她竟會爲了一個男子,甘冒奇險,與父親這等五絕宗師以命相搏?
而葉無忌,在明知李莫愁乃是敵非友的情狀下,亦是挺身擋在了她身前。
這兩人之間……
“或許,”黃蓉緩緩開口,聲音裏帶着幾分揣度,“葉公子此舉,並非全爲李莫愁,而是爲了他心中道義。”
黃藥師像是聽到笑話,仰天打了個哈哈,“全真教牛鼻子老道的假仁假假義?我黃藥師生平最瞧不上眼!”
“不。”黃蓉搖了搖頭,“非是全真教的道義,而是他的道義。”
她斟酌着字句:“此人行事,看似玩世不恭,不拘禮法,實則胸中自有溝壑,心中自有一杆秤。李莫愁縱有萬般不是,可在彼時彼刻,她不該死在爹您手之下。故而,他擋了。”
“這是何等狗屁不通的道理!”黃藥師勃然大怒,“我殺人,幾時輪到他一個後生小輩來評判該與不該?”
“這,便是女兒也想不通之處。”黃蓉幽幽一嘆,將話題引向一個玄虛的境地,“其中關竅,或許,只有等他醒轉過來,親口問他,方能知曉了。”
她這番話,七分真,三分假,刻意將葉無忌的行爲歸於一種近乎偏執的俠義,暫且將父親的疑慮引開。
黃藥師盯着地上昏迷不醒的葉無忌,目中精光閃爍,見女兒言辭懇切,不似作僞,心中疑雲卻也淡了數分。
他畢竟是一代宗師,身份何等尊崇,還不至於跟一個重傷昏迷的後輩斤斤計較。
“哼,油嘴滑舌,跟你娘年輕時一個模樣。”黃藥師拂袖走到一旁,尋了一根石柱斜斜靠下,闔目養神去了,嘴裏卻兀自不乾不淨地嘟囔,“一個兩個,都被這小子灌了迷魂湯,失了魂兒了。”
黃蓉聽着父親的低聲抱怨,心中不由泛起一絲苦笑。
迷魂湯麼?
或許……是吧。
她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在葉無忌的臉上。
此刻葉無忌已經躺在了她的雙腿之上。
這男人的睫毛甚長,在眼瞼下投下一彎淡淡的陰影。鼻樑挺直,嘴脣很薄,此刻因失血而呈現出灰白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