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忌伏在槐樹枝椏間,一顆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他在心底瘋狂吶喊:“走罷!大俠,求你趕緊走罷!”
迴廊之下,郭靖負手而立。
他似乎仍在回味剛纔與妻子的那番溫言軟語,又或者是被襄陽城頭沉重的戰雲壓住了心頭,只是仰頭望着天上那一輪清冷的殘月,久久不語。
那背影便如泰山壓頂,沉穩,威嚴。
葉無忌暗自叫苦:“郭大俠,郭大哥,您便是要去書房打坐,或是回房歇息,也請挪一挪步子。如此杵在這裏,當真是要了侄兒的性命!”
此時葉無忌的閉氣功已到了強弩之末。他一張臉漲成了豬肝顏色,額頭青筋暴起,胸膛內那口濁氣正如困獸左衝右突,幾乎要將他的肺腑撕裂。
武學中人閉氣,講究的是內息綿長,可一旦心跳過速,血液奔湧,這閉氣之法便會立時破功。
葉無忌只覺眼前金星亂轉,意識已有些模糊,恍惚間竟似瞧見了遠方的太奶在向他含笑招手。
便在此時,郭靖終於動了。
他長嘆一聲,聲音中透着三分憂慮、七分堅定。隨後伸手緊了緊肩上的黑色披風,轉身緩緩朝前院書房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聽着那腳步聲漸行漸遠,葉無忌如蒙大赦,心中的巨石一點點落了地。
十丈。
二十丈。
三十丈。
眼見郭靖的身影轉過一個月亮門,消失在視線盡頭,葉無忌再也忍耐不住。
他胸中積壓的悶氣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若再不吐納,只怕心脈便要當場震斷。
“呼——”
他微張雙脣,極力控制着喉頭的震動,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這口氣吐出來的剎那,只覺得渾身通體舒泰,彷彿枯木逢春一般。
然而,這舒爽感僅僅持續了不到半瞬。
就在那口氣尚未完全散入夜風的剎那,葉無忌渾身的汗毛“唰”地一下根根豎起,一股寒氣直衝天靈蓋!
他突然有一種被猛獸盯上的感覺,極度危險。
遠處,那個本已消失在月亮門後的背影,竟毫無徵兆地停下了腳步。
郭靖並未回頭,亦無任何多餘的動作,但周圍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夜風驟停,樹間蟲鳴也像是被某種力量生生掐斷。
一股磅礴如海的氣機,精準無比地鎖定了葉無忌藏身的這棵老槐樹。
葉無忌僵在樹杈上,剛吸進半口的涼氣卡在嗓子裏,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終究是低估了這位名動天下的郭大俠。似郭靖這等內功修爲,早已達至“天人合一”的化境,五感通神。莫說是這般沉重的吐息,便是隔着數丈的一片落葉之聲,在他的感知裏,也無異於耳邊驚雷。
片刻死寂過後,一道渾厚平穩的聲音炸響:
“樹上的朋友。”
“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見?”
“在寒舍盤桓了這麼久,也不下來喝杯熱茶,倒顯得我郭靖不懂待客之道,慢待了江湖同道。”
這聲音雖不大,卻內力充沛,震得葉無忌氣血翻湧,心中暗暗叫苦:“苦也!這回當真是撞在鐵板上了!”
葉無忌深知,若是被郭靖當場拿住,自己這番潛入府邸、窺探私語的行徑,便是渾身長滿嘴也說不清楚。更何況,若是讓那位機變無雙的郭夫人黃蓉知道自己聽了她的牆角,只怕那根打狗棒立時便要教自己領教甚麼叫“天下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