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喧囂漸漸平息,唯餘街角巷尾幾聲未歇的犬吠味。
那一場“金葉灑街”的豪舉,洗刷了老兵們心頭的屈辱,卻也留下了滿地的狼藉。
葉無忌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周圍的百姓尚未散去,數百雙眼睛熱切地盯着這位年輕道長,既有敬畏,亦有感激。在他們眼中,這位平日裏看着有些吊兒郎當的小道士,此刻竟似那天上的活菩薩下凡。
“葉道長……您……您真是咱們的大恩人啊!”
那個獨臂老兵顫巍巍地走上前,雙膝一軟,便要磕頭。他這一跪,身後那幾十個衣衫襤褸、肢體殘缺的漢子,也齊刷刷地要矮下半截身子。
葉無忌眼疾手快,身形微晃,使出一招“沾衣十八跌”中的“如封似閉”,不偏不倚地託在獨臂老兵的肘下。
“老哥,這可使不得!”
葉無忌手掌微微用力,那股內勁綿綿密密,竟將老兵那百十斤的身子穩穩托住,再也跪不下去,“男兒膝下有黃金,何況是咱們這些爲國流過血的漢子?這一跪,貧道受不起。”
這一手借力打力、舉重若輕的功夫,看似平淡無奇,實則內力控制已臻化境。一旁的黃蓉看在眼裏,美眸中不禁閃過一絲異彩。
獨臂老兵眼眶通紅,那隻僅存的手顫抖着,指着滿地的狼藉,哽咽道:“道長,這可是一萬五千兩啊!俺們……俺們這羣廢人,這輩子做牛做馬,也還不起這份恩情啊!”
“還甚麼還?”
葉無忌眉頭一皺,故作不悅地擺了擺手,目光緩緩掃過衆人。
眼前的這些漢子,大多肢體殘缺。
有的沒了胳膊,袖管空蕩蕩地隨風飄蕩;有的跛了腳,拄着粗糙的木棍;還有的臉上橫亙着猙獰的刀疤,那是金人鐵騎留下的印記。
他們衣衫襤褸,面有菜色,顯然日子過得極是艱難。
但就在方纔,面對呂懷玉的家丁護衛,這羣殘兵敗將眼中爆發出的那股凜冽殺氣,卻證明他們骨子裏的熱血未涼。
葉無忌心中微動,暗忖:這些人雖然身體殘了,但並非廢人。他們在軍中多年,大多有一技之長。若是隻靠施捨度日,不僅日子過得緊巴,連那最後一點尊嚴也會被慢慢磨滅。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念及此處,他朗聲道:“各位老哥,莫要這般妄自菲薄。貧道看大家雖然受了傷,但這手上的勁頭還在,方纔面對呂家的刀子,也沒見誰皺一下眉頭!這若是廢人,那呂懷玉那種只會仗勢欺人的軟腳蝦算甚麼?”
這幾句話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聽得衆人心頭一熱,原本佝僂的腰背也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可是道長……”那臉上有着長長刀疤的漢子苦笑道,“我們除了殺人,也就是會縫個傷口,現如今這副鬼樣子,誰願意僱我們啊?”
“誰說沒人僱?”
葉無忌微微一笑,“襄陽城乃兵家必爭之地,南來北往的客商不少,戰事一起,車馬勞頓更是常事。貧道有個想法,不知大家願不願意聽聽?”
衆人面面相覷,齊聲道:“道長請講。”
葉無忌指了指那個之前說會做飯的胖大夥夫,笑道:“我看這位老哥身寬體胖,想必廚藝不錯?軍中大鍋菜雖然粗糙,但勝在實惠管飽,油水足。咱們就在這兒,蓋個‘老兵酒樓’!不賣山珍海味,就賣大碗酒、大塊肉、烙大餅!價格公道,分量足。這襄陽城的苦力、腳伕、還有過路的江湖好漢,誰不想喫口熱乎又實在的?”
那伙伕一愣,隨即撓了撓頭,憨笑道:“這……若是大鍋飯,咱做得那是沒話說!當年在軍營裏,俺掌勺的時候,兄弟們都能多喫兩碗!”
“這就對了!”
葉無忌一拍手,又看向那個獨眼龍“扎不準”和幾個腿腳不便的漢子,“我看各位老哥里,有不少是騎兵出身吧?這相馬、修車、釘馬掌的手藝,想必不差?”
幾個老兵對視一眼,眼中漸漸有了光彩,點頭道:“那倒是,伺候了半輩子牲口,這點手藝還是有的。這馬身上的毛病,俺摸一把就知道!”
“善!”葉無忌大笑道,“咱們再開個‘老兵車馬行’!專門幫人修車、餵馬、甚至護送短途貨物。憑大家的身手和經驗,這兵荒馬亂的世道,誰敢來找茬?”
隨着葉無忌的描述,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展現在衆人眼前。
原本死氣沉沉的眼裏,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黃蓉一直靜靜地站在一旁聽着。她本是絕頂聰明之人,此刻聽到葉無忌這番謀劃,心中不禁暗暗喝彩。
這哪裏是簡單的做買賣?這分明是將這羣原本只能靠丐幫接濟的“包袱”,變成了一股能夠自食其力的力量!
這“老兵”二字,本就是一塊金字招牌。只要這酒樓和車馬行開起來,不僅解決了這幾百人的生計,還能讓這些老兵重拾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