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襄陽城一片肅殺寂靜。
郭靖推開房門時,帶進了一股風塵。
他剛從城頭巡視歸來,髮鬢間還沾着些許夜露,臉龐上滿是疲憊,但雙目依舊炯炯有神。
屋內燭火未熄,燈花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黃蓉坐在紅木桌邊,手中拿着一卷紅色的名帖,正是即將召開的英雄大會賓客名單。
她聽見熟悉的腳步聲,並未抬頭,手中狼毫筆在硯臺上輕輕且慢地舔了舔,只是將身子微微側過去了一些,留給丈夫一個冷淡的背影。
郭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搓了搓有些粗糙的大手,臉上帶着幾分訕訕的神色。他走到桌邊,提起茶壺想倒杯水,卻發現壺中茶水早已涼透。
“蓉兒。”郭靖放下茶壺,聲音有些低沉沙啞,“還沒睡?鍋裏若還有熱湯,我自己去盛便是,不必勞煩你了。”
郭靖沒話找話。
黃蓉沒應聲,指尖輕輕摩挲着書頁,那雙平日裏靈動狡黠的眸子,此刻卻如古井無波,透着一股逼人的寒氣。
郭靖嘆了口氣,拉過一把椅子,在她對面坐下。燈火搖曳,映照出妻子那張即便在歲月侵蝕下依舊絕美的側臉,只是此刻那眉宇間難掩的疏離,讓他心中湧起一股愧疚,但更多的卻是無奈。
“今日城南的事,我聽說了。”郭靖斟酌着詞句,語氣誠懇卻透着一股子笨拙,“那呂懷玉確實做得過分,仗勢欺人,險些釀成大禍。多虧了……多虧了無忌解圍。”
聽到“無忌”三個字,黃蓉翻書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終於抬起眼簾,淡淡地看了郭靖一眼,嘴角勾起:“你也知道他做得過分?既然知道他混賬,你打算如何處置?”
郭靖一滯,正色道:“咱們大宋的軍人,流血流汗,豈能受此屈辱?若是換作旁人,我定要好好教訓他一番。只是……”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蓉兒,你素來深明大義,當知如今局勢。呂大人雖然教子無方,但他畢竟是襄陽安撫使,統管全城軍政。如今蒙古大軍壓境,糧草軍械全靠呂大人籌措。咱們若是與呂家徹底撕破臉,這襄陽城還怎麼守?”
黃蓉放下手中的筆,那一撇墨跡在紙上暈染開來,正如她此刻心中的鬱結。
“守城,守城。”黃蓉輕聲重複着,語調平靜,卻透着一股徹骨的寒意,“郭靖,你心裏除了這襄陽城,除了這大宋百姓,可還有半點別的東西?”
“蓉兒,你這是何話?”郭靖有些急了,劍眉緊鎖,騰地站起身來,“咱們夫妻一體,死守襄陽,這不是當初咱們立下的誓言嗎?如今正是危急存亡之秋,個人的榮辱得失,比起滿城百姓的性命,又算得了甚麼?呂懷玉不過是個紈絝子弟,咱們私下裏多給那些老兵些銀兩補償便是,何必非要爲了這點私事,去跟呂家硬頂?今日若非無忌散金解圍,真要鬧起來,呂大人的臉上須不好看。到時候將帥不和,受苦的還是襄陽百姓。”
“私事?”黃蓉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間,她不再是那個算無遺策的女諸葛,只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妻子,“幾百名傷殘老兵,爲了大宋流血斷腿,如今連個遮風避雨的地方都要被搶走,在靖哥哥眼裏,這僅僅是私事?你以爲銀子能買來尊嚴嗎?今日若不是無忌,那幾百個老兵的脊樑骨就被呂懷玉踩斷了!濟世堂就要被拆成平地!到時候激起民變,這襄陽城不用蒙古人打,自己就亂了!你只知道顧全呂文煥的面子,卻不知道民心纔是守城的根本!”
郭靖被她說得啞口無言,但他生性木訥,認準的死理很難改變。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可……可無忌那般做法,也是太過激進。當衆羞辱呂家大少爺,呂大人那邊面子上過不去,明日……明日能不能勞煩蓉兒你去呂府走一遭,緩和一下關係?你口才好,定能……”
黃蓉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丈夫。這就是她愛了半輩子的靖哥哥。正直,忠誠,俠之大者,爲國爲民。可也就是這個男人,爲了所謂的“大局”,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妻子的尊嚴,犧牲朋友的義氣。在他眼裏,只要是爲了大宋,受點委屈是應該的,哪怕這委屈要她黃蓉去受。
“我不去。”黃蓉冷冷地吐出三個字,字字如冰珠落地。
“蓉兒!”郭靖皺眉,“你怎麼這般不識大體?”
“我不識大體?”黃蓉只覺得一股酸楚湧上鼻尖,眼圈瞬間紅了,“這麼多年,我爲你操持家務,爲你出謀劃策,爲你守這襄陽城,我何曾說過半個不字?可我也是個人,我也是個女人!我也希望我的丈夫能在我受委屈的時候替我出頭,而不是讓我去給那個欺負我的混賬賠禮道歉!這安撫使府的門檻太高,我黃蓉這雙腳,跨不進去!”
郭靖見她哭了,頓時手足無措,伸出粗糙的大手想去幫她擦淚:“蓉兒,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黃蓉偏過頭,避開了他的手,背過身去,聲音疲憊到了極點:“你走吧。我累了,想歇息。你要是想去呂府道歉,你自己去。這幾日我想靜靜。”
“蓉兒……”
“出去!”黃蓉低喝一聲,語氣決絕。
郭靖站在原地,舉起的手在半空中僵了許久,終究還是慢慢放了下來。他看着妻子顫抖的肩膀,長嘆一聲,轉身向外走去。
“那你早些歇息。”
房門“吱呀”一聲關上,腳步聲漸行漸遠。
屋內重新恢復了死寂。黃蓉身子一軟,跌坐在椅子上,兩行清淚順着臉頰滑落。她並非不講理之人,也明白郭靖的難處。可明白是一回事,心寒又是另一回事。這漫漫長夜,守着一個心懷天下卻唯獨裝不下妻子的英雄,實在是太冷了。
她在房中枯坐良久,只覺得胸口悶得慌。推開窗,一陣夜風吹來,夾雜着桂花的殘香。
“英雄大會……”黃蓉喃喃自語。眼看英雄大會在即,擬定請帖名單的事還未最後敲定。原本這事她想明日再議,但此刻心亂如麻,根本無法入睡。
“罷了,去找那渾小子商議一下名單,總好過在這裏自怨自艾。”黃蓉擦乾眼淚,簡單整理了一下發鬢,披上一件淡青色的披風,推門而出。
夜色如水,月光灑在庭院的迴廊上,投下斑駁的樹影。黃蓉漫無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覺間,竟穿過了迴廊,來到了西廂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