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外,塵土漫天。
馬蹄聲雜亂無章,聽得人心煩意亂。
郭靖勒住繮繩,身下的汗血寶馬打了個響鼻,不安地刨着前蹄。
前方,蒙古敗軍留下的痕跡太過清晰。
丟棄的彎刀、散落的皮帽、甚至還有幾面象徵着百夫長身份的狼頭旗,就這樣隨意地扔在路邊的草叢裏。
太順了。
郭靖打了一輩子仗,跟蒙古人交手沒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
這幫草原上的狼崽子,哪怕是死絕了,也不會把象徵榮譽的狼頭旗扔在地上讓人踩。
“傳令,全軍停止追擊。”
郭靖抬起右手,聲音沉穩有力。
身後的傳令兵剛要揮旗,一匹棗紅馬從側翼衝了過來,馬鞭在空中甩得啪啪作響。
“停甚麼停!誰讓你停的!”
來人一身明光鎧,頭盔上的紅纓嶄新發亮,臉上橫肉亂顫,正是呂文煥的心腹,副將王布仁。
他策馬衝到郭靖面前,居高臨下地指着郭靖的鼻子:“郭大俠,我看你是老糊塗了吧?前面就是潰逃的韃子,那是行走的軍功!這時候你喊停?”
郭靖沒看他,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那片黑漆漆的樹林上。
“王將軍,蒙古人退得太有章法。你看地上的馬蹄印,深淺一致,說明騎兵並未慌亂。再看那些丟棄的旗幟,旗杆斷口整齊,顯然是被人故意折斷扔下的。這是誘敵深入。”
“誘個屁!”
王布仁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一臉的不屑,“郭靖,別以爲在襄陽待了幾年,就真把自己當兵法大家了。呂大人在城樓上看得清清楚楚,韃子是被咱們的威勢嚇破了膽!你現在按兵不動,是不是想放跑這羣韃子,好養寇自重啊?”
又是這頂帽子。
郭靖握着繮繩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周圍的士兵們面面相覷,手裏握着長槍,卻不知該聽誰的。
一邊是威望素着的郭大俠,一邊是掌握生殺大權的朝廷命官。
“王將軍,前方地勢狹窄,名爲‘斷魂谷’,兩邊高中間低,最適合伏擊。若是貿然進入,一旦遇襲,我軍連展開陣型的機會都沒有。”郭靖耐着性子解釋。
“我不管甚麼斷魂谷還是斷頭谷!”王布仁根本聽不進去,他滿腦子都是剛纔呂文煥許諾的升官發財,“本將只知道,再不追,這潑天的功勞就沒了!郭靖,你若是不敢去,就把兵符交出來,本將自己帶人去!”
說着,他伸手就要來奪郭靖腰間的令箭。
郭靖手腕一翻,避開了那一抓。
“兵符乃呂大人親授,此時交接,亂了軍心,誰擔待得起?”
“你還知道是呂大人親授?”王布仁冷笑連連,從懷裏掏出一塊金牌,“看清楚了!這是呂大人的手令!臨行前大人交代,若是郭靖畏敵不前,本將可便宜行事,甚至……先斬後奏!”
金牌在火把的照耀下,閃着幽冷的光。
郭靖看着那塊牌子,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他在前方拼命,後面的人卻在算計着怎麼奪他的權,怎麼要他的命。
“郭大俠,”王布仁見郭靖不說話,以爲他怕了,語氣更加囂張,“你那漂亮老婆和女兒還在城裏呢。你要是違抗軍令,這通敵叛國的罪名一旦坐實,咱們呂大人秉公執法起來,那可就是滿門抄斬的大罪。到時候,你那如花似玉的閨女……”
“閉嘴。”
郭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
王布仁被他這麼一瞪,只覺得後脖頸子發涼,到了嘴邊的污言穢語硬生生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