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後的偏僻角落,幾株老柳樹垂着枯枝。
“這……這是甚麼曲譜?”
黃蓉看着手裏那張曲譜,眉頭擰成了疙瘩。紙上歪歪扭扭畫着些奇怪的符號,既不是宮商角徵羽,也不是減字譜。
葉無忌靠在楊過身上,疼得直吸涼氣,嘴裏卻還不閒着:“郭伯母,別管那些符號,聽我哼。調子很簡單,你就記住那種……那種想抓抓不住,想留留不下的感覺。”
“想抓抓不住?”黃蓉瞥了他一眼,這小賊說話總是這麼雲山霧罩。
“對。”葉無忌閉上眼,喉結滾動,一段低沉、蒼涼甚至有些怪異的旋律從他嘴裏哼了出來。
粗陋直白,帶着濃厚的世俗氣。氣。
那調子聽着發飄,像是大漠裏的風沙灌進了嗓子眼,又像是半夜喝醉了酒的浪子在街頭瞎哼哼。
黃蓉一開始聽得直皺眉。
這哪裏是曲子?
簡直是亂彈琴。
何足道剛纔那一曲《高山流水》,那是廟堂之高,是雲端之雪。而葉無忌哼的這個,這小賊的話,毫無徵兆地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贏他的東西?”黃蓉有些不確信,“無忌,這能行嗎?”
“信我。”
葉無忌睜開眼,他費力地抬起那隻斷了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何足道彈的是琴,咱們彈的是命。”
“郭伯母,你這一輩子,有沒有那麼一刻,覺得自己活得像條狗?明明心裏有一團火,卻被這世道的規矩、被那所謂的俠義,死死壓着,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黃蓉身子猛地一僵。
她看着葉無忌。
她定了定神,素手輕揚。像條狗?
她是黃藥師的女兒,曾經也是那個在那太湖之上,唱着“七張機”,哪怕天塌下來也要跟靖哥哥在一起的小妖女。
可後來呢?
她是郭夫人,是丐幫幫主,是孩子的娘,是襄陽城的頂樑柱。
她要端莊,要識大體,要顧全大局。
那個光着腳丫在桃花島亂跑的黃蓉,早就死了。
“我……”黃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去吧。”葉無忌咧嘴一笑,那笑容裏帶着幾分痞氣,還有幾分看透世事的蒼涼,“別把它當比賽。就把心裏那點見不得光的委屈,全他孃的彈出來。”
半柱香的時間,轉瞬即逝。
校場上,日頭正毒。
人羣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好了沒有啊?”
“我看是嚇破膽了吧?”
“就是,何先生那一曲可是神作,他們拿甚麼比?拿頭比嗎?”
王布仁站在呂文煥身後,搖着摺扇,那張腫臉消了一些,又開始嘚瑟起來:“大人,我看不用比了,直接宣佈結果吧。那葉無忌就是個江湖騙子,拖延時間罷了。”
呂文煥端着茶盞,嘴角掛着冷笑。
何足道盤坐在案前,閉目養神,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在他看來,這半柱香不過是給失敗者最後的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