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在門外喚了一聲。葉無忌邁步進屋。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燭火搖曳。葉無忌走到牀前,居高臨下打量着牀榻上的男人。
郭靖靠着軟墊,呼吸粗重。他抬起眼皮,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
郭靖先開了口:“趙監軍死了?”
葉無忌點頭,語氣平淡:“死了。我留他在城頭,給了他兵器。他若有膽量,自會殺敵。但他連握劍的力氣都沒有,被亂軍踩成了肉泥。”
郭靖咳嗽兩聲。黃蓉端着水盆站在一旁,眼眶泛紅。
郭靖擺手,示意黃蓉出去。黃蓉遲疑片刻,轉身出門,掩上房門。
屋內只剩兩人。
郭靖發問:“你要帶人走?”
葉無忌回答:“是。城破了。守不住。我不能讓手底下的人白死。”
郭靖盯着葉無忌的臉,追問:“你對這大宋朝廷,如何看待?”
葉無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直言不諱:“爛泥扶不上牆。范文虎在鄂州屯兵,坐視襄陽血戰。臨安的官家只圖享樂。當朝太師賈似道,專權誤國。他在西湖邊上建起半閒堂,日日與姬妾鬥蟋蟀。前線將士食不果腹,他卻把國庫的銀錢拿去買奇珍異寶。蒙古大軍壓境,他隱瞞軍情,不上報官家。大宋官員滿口仁義,真到了刀兵相見時,全成了縮頭烏龜。”
葉無忌停頓片刻,繼續說道:“趙家得國不正,重文輕武。百年來,武將皆不得善終。狄青被文臣逼死,岳飛風波亭遇害。如今這襄陽城,滿城將士在拼命,朝廷卻派個只會紙上談兵的文官來監軍。趙監軍那種貨色,在襄陽城裏作威作福,剋扣軍餉。打起仗來,他躲在安撫司衙門裏喝酒聽曲。見勢不妙,他又跑出來指手畫腳,逼着殘兵去送死。這種人,死有餘辜。”
葉無忌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這等朝廷,保它何用?我葉無忌不修愚忠。我要活,我手下的兵也要活。我若留下,不僅救不了襄陽,連郭伯母、芙妹,還有程英她們,都會淪爲蒙古人的玩物。蒙古兵破城後的做派,郭伯伯比我清楚。屠城三日,雞犬不留。我要帶她們活下去,就必須走。我帶兄弟們殺出去,找個安身立命之所。天下大勢,能者居之。趙家坐得這江山,別人也坐得。日後若有機會,這天下,我也想爭一爭。”
葉無忌說完,坦然迎上郭靖的視線。他等待郭靖的雷霆之怒,等待這位大俠的嚴詞訓斥。
郭靖沒有發怒。他靠在墊子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你說得對。”郭靖開口。
葉無忌微怔。
郭靖繼續道:“你能把話說得這般透徹,證明你並非一時衝動。你比我看得遠。我年輕時,只曉得死守規矩。後來明白規矩救不了人,卻已深陷其中,無法脫身。你行事百無禁忌,反倒能在這亂世中闖出一條活路。我守了二十年。盡了人事。這大宋的根子爛了。我救不了。你帶他們走,是條生路。我不怪你。”
葉無忌暗自盤算。郭靖的變化極大。生死關頭,這漢子看透了許多事。
郭靖換了話題:“你過來。”
葉無忌走近兩步。
郭靖伸出右手,搭在葉無忌手腕上。葉無忌沒有躲避。
郭靖查探片刻,收回手。
郭靖開口:“你體內有三道真氣。先天功,九陰真經,九陽真經。這三門皆是天下絕頂的內功。你如今能維持平衡,實屬不易。”
葉無忌答道:“小子運氣好。勉強壓制。但若要更進一步,卻不知從何下手。”
郭靖問:“你可曉得,天下武人,窮極一生,所求爲何?”
葉無忌答:“自然是武道巔峯。如五絕那般,登峯造極。”
郭靖搖頭:“五絕並非巔峯。宗師之上,尚有大宗師。”
葉無忌大喫一驚。他熟知江湖典故,卻從未聽過大宗師之說。他一直以爲五絕便是武學盡頭,只要按部就班修煉,早晚能登臨絕頂。
葉無忌問:“大宗師?那是何等境界?當世可有人達到?”
郭靖嘆氣:“無人達到。東邪西毒,南帝北丐,皆困於宗師巔峯。連我自己,也未能跨過那道門檻。”
葉無忌追問:“爲何?郭伯伯天資過人,身兼降龍十八掌與九陰真經,也無法突破?”
郭靖反問:“你可曉得武道修行的本質?”
葉無忌思索片刻,答:“內練一口真氣,外練一身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