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第416章 孤城落日大俠魂(上) (1/2)

襄陽北門內城。

一處被炮火轟塌的廢墟高地上,雨水沖刷着滿地的殘破兵甲。

郭靖拄着一把卷刃的斷劍,單膝跪在泥水裏。周圍十丈之內,層層疊疊堆滿了蒙古士兵的屍體,鮮血順着地勢匯聚成小河,流進下方的街道。

上千名蒙古精銳步卒將這片高地團團圍住。前排的士兵舉着重盾,後排的弓弩手拉滿弓弦,箭簇對準了廢墟中央那個搖搖欲墜的男人。

但沒有一個人敢上前一步,郭靖腳下那堆積如山的屍骸,就是最好的警告。

郭靖大口喘着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他身上的衣甲早已破碎不堪,大大小小的傷口向外滲着血水。強行催動九陰真氣帶來的反噬,正在摧毀他體內殘存的生機,他連站起身的力氣都快沒了。

五臟六腑都在翻江倒海,他咬着牙,不讓身子倒下。多撐一會,蓉兒和無忌他們就能多跑遠一些。

馬蹄聲從長街盡頭傳來,一隊重甲騎兵簇擁着一名身穿華麗鎧甲的將領,緩緩來到陣前——蒙古大軍統帥,伯顏。

伯顏勒住那匹純黑色的汗血寶馬,抬起右手。周圍的蒙古將領馬上高聲下令:“大帥有令,收弓!”

上千名弓弩手齊刷刷放下手裏的弓箭。

伯顏居高臨下,打量着廢墟上的郭靖。他沒有急着下令攻擊,作爲統帥,他太清楚眼前這個男人的分量。

伯顏看着那個血人,盤算着得失。萬箭齊發固然省事,但一具死屍毫無價值。只要能讓這根南宋的定海神針彎下腰,江南的抵抗意志就會徹底瓦解,大軍南下將再無阻礙。

伯顏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郭大俠。”

他語氣平和,甚至透着幾分敬重:“你我固然各爲其主,但我伯顏生平最敬重勇士。你據守襄陽二十年,阻擋我大蒙古鐵騎南下。這份能耐,當世無雙。”

郭靖沒有抬頭,用斷劍撐着地面,努力調整着呼吸。郭靖只管貪婪地吞嚥着混着雨水的空氣。他明白伯顏這種先禮後兵的套路,無非是想用虛僞的敬意來軟化自己的戰意。他連搭理對方的力氣都不想浪費。

伯顏見郭靖不搭腔,繼續往下說:“當年成吉思汗賜你金刀,招你爲駙馬。你若留在草原,如今少說也是個萬戶侯,甚至能封王拜相。”

他指了指南方:“可你偏偏要回這爛透了的南宋。你看看你拼死保衛的朝廷,現在是甚麼德行?”

伯顏加重了語氣:“呂文煥已經大開城門,把襄陽印信交到了我手裏。你們的皇帝在臨安城裏聽曲看戲,權臣賈似道在西湖畫舫上摟着女人喝酒。前線斷糧三個月,朝廷連一粒米都沒給你們發過。”

他攤開雙手:“你在這裏流盡了最後一滴血,臨安城裏的那些達官貴人,誰會記得你郭靖的名字?他們只會嫌你死得太慢,耽誤了他們向我大蒙古求和的進程。”

這番話字字誅心,句句戳在南宋的痛處上。伯顏越說越順暢,他相信這些血淋淋的事實足以擊垮任何人的信念。郭靖也是人,拼命保護的人卻在背後捅刀子,換作誰都會心灰意冷。

郭靖終於抬起了頭,雨水順着他滿是血污的臉頰滑落。郭靖的視線越過伯顏,看向被戰火燒得通紅的夜空。趙家天子昏庸無道,他比誰都清楚。但他站在這裏,爲的是那些把身家性命託付給他的百姓,爲的是華夏衣冠不被踐踏。

他站在這裏的意義,蒙古人永遠不會懂。

“你懂甚麼。”郭靖聲音嘶啞,卻透着一股硬氣,“我郭靖守的從來不是趙家的皇帝。我守的是這中原的萬里山河,守的是漢人的骨氣。”

伯顏皺起眉頭,他最煩這些漢人整天把骨氣掛在嘴邊。他暗自得意,他不信郭靖能揹負起幾十萬條人命的擔子。只要郭靖心底有半點對百姓的愧疚,這三個頭就非磕不可。只要膝蓋一軟,大俠的神環就碎了。

“骨氣能當飯喫?”伯顏冷哼一聲,決定換一種方式。他抬起馬鞭,指着四周燃燒的房屋和街巷,“你講骨氣,這城裏的幾十萬百姓講不講?他們只想活命。”

伯顏拔高嗓門,故意讓周圍的士兵都聽見:“大汗有令,但凡抵抗的城池,破城之後三日不封刀。襄陽城拒不投降,按律當屠滿城。”

他盯着郭靖的眼睛:“但今天,我給你一個機會。”

伯顏拋出了籌碼:“只要你郭靖現在放下手裏的斷劍,走下這片廢墟,當着我三軍將士的面給我磕三個響頭。我伯顏對天發誓,馬上下令封刀,絕不傷城內百姓一根頭髮。”

周圍的蒙古將領聽見這話,紛紛露出戲謔的神色。他們都在等,等這位名震天下的中原大俠,爲了他口中的大義,宛如狗一般趴在泥水裏。

伯顏把屠城的責任硬生生扣在了郭靖的頭上。你不是大俠嗎?你不是愛民如子嗎?你不磕頭,滿城百姓就是因爲你郭靖的自私而死。

郭靖握着斷劍的手背暴起青筋,他太瞭解蒙古人的行事作風了。郭靖只覺胸膛裏翻湧起陣陣怒火。這些年他見過太多被蒙古人屠戮的城池,那些輕信諾言放下武器的守軍,最後連全屍都留不下。他太明白,下跪換不來仁慈,只能換來更肆無忌憚的欺凌。他要用自己的死,在活着的漢人肚裏點一把火。

“伯顏,你收起這套騙人的把戲吧。”郭靖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你們蒙古鐵騎所過之處,哪有活口可言?”

“你們屠城是爲了搶掠金銀,是爲了震懾江南,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他的聲音大了起來,傳遍四方:“我郭靖今日若是跪了,這城裏的百姓連最後反抗的膽子都沒了,他們只會變成待宰的羔羊,任由你們蹂躪。我站在這裏戰死,就是要告訴全天下的漢人,蒙古人沒甚麼可怕的!一刀砍下去,你們一樣會流血,一樣會死!”

伯顏被當衆戳穿了謊言,麪皮抽動了兩下,眼裏閃過惱怒。這塊石頭太硬了,大勢壓不住,道德也綁架不了。既然講道理沒用,那就只能用最下作的手段了。伯顏暗罵一句不識抬舉。大義壓不住,那就拿私情來壓。他就不信這世上真有無牽無掛的泥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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