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忌沒說話。
楊桑急了,大步走到桌前。“頭領!您的意思是……這把刀是鐵勒部的?鬼面部的死士,拿着鐵勒部的兵器,跑到咱們黑水部的大營裏來殺人?”
楊桑越說臉色越難看。他不是傻子。鬼面部的人用鐵勒部的刀,這意味着甚麼,他心裏明白。
楊雄沒有接楊桑的話。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桌上的斷刃。
帳篷裏的氣氛有些沉重。
葉無忌看了看楊雄,又看了看楊桑,心裏把事情捋了一遍。
鬼面部和鐵勒部,這兩個部落,一個有死士,一個有鐵器。鬼面部的人用上了鐵勒部的好鐵打造的兵器。那只有兩種可能。要麼鐵勒部在給鬼面部供貨,要麼鬼面部從鐵勒部那裏搶了一批鐵。
但葉無忌更傾向於前者。
因爲搶來的鐵,沒法持續供應。可這些噬骨死士身上穿的環片軟甲,連同這把短刀,做工雖然粗糙,但用料極爲統一。這說明鐵料的來源是穩定的,是批量供給的。
鐵勒部在暗地裏給鬼面部輸送兵器原料。
這兩個部落之間,有交易。
葉無忌把這個推斷藏在心裏,沒有直接說出來。他換了個角度。
“楊頭領,你們黑水部跟鐵勒部是世代聯姻。兩邊的關係,說親密也親密,說複雜也複雜。我是外人,有些話不好亂問。但今晚這兩個人是衝着我來的。我得把事情搞清楚。”
葉無忌抬起頭,直直地看着楊雄的眼睛。
“鐵勒部跟鬼面部,到底是甚麼關係?”
楊雄的手指攥着刀鞘,指節發白。
這個問題他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想回答。黑水部跟鐵勒部雖然世代聯姻,但兩部之間爲了涼州以西那片水草豐美的大牧場,已經爭了幾十年。表面上你嫁我一個女兒,我送你一百匹馬,逢年過節互相走動。實際上底下的摩擦從來沒停過。
偷牛,截水,爭奪放牧的邊界線這些事年年都有。打也打過好幾回,死了不少人,最後又坐下來和談。翻來覆去,永遠扯不清。
但這一切都還在可控的範圍內。
真正讓楊雄心裏發寒的是如果鐵勒部跟鬼面部真的勾搭在一起了,那黑水部就被兩面夾住了。
他父親楊木骨病重的消息,在草場上已經瞞不住了。楊木骨這幾年全憑一口氣撐着,那口氣隨時可能斷。一旦楊木骨嚥氣,黑水部就會經歷一段最虛弱的過渡期。
楊烈又帶着三千精騎全軍覆沒這個消息只要傳出去,鐵勒部絕對會蠢蠢欲動。
楊雄想到這些,後背一陣發涼。
“鐵勒部跟鬼面部的關係,我也說不太清楚。”楊雄斟酌了措辭,“兩部之間按理說沒有來往。鬼面部誰都得罪,鐵勒部也被他們劫過好幾次。但這幾年……”
他頓了頓。
“這幾年怎麼了?”葉無忌追問。
“這幾年,鬼面部沒有再動過鐵勒部。”楊桑接了話,“以前阿史那骨力那條老狗是逮誰咬誰。黑水部的牧民被他們殺過,鐵勒部的商隊被他們劫過,連蒙古人的哨騎都被他們殺過幾個。但這兩三年,鬼面部只咬黑水部和過路的蒙古人。鐵勒部那邊,一根毛都沒丟。”
楊桑說完這番話,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以前沒往這個方向想過。但今晚把這些事實一串,答案已經擺在明面上了。
鬼面部不咬鐵勒部,不是因爲鐵勒部不好咬。
是因爲兩家有了默契。
葉無忌把這些信息全部消化完畢。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徹底涼透了,他也不在意。
“楊頭領,我再問一個事。”葉無忌的聲音很平,“那個瀟湘子。他來你們黑水部之前,有沒有異常?”
這個問題一出,楊雄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帳篷裏的溫度好像又降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