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灌縣南門外,人頭攢動。
孫德財被吊在城門樓外側。
兩根麻繩從垛口垂下,一根縛腕,一根兜腋。繩結是陳大柱親手打的,既勒得住人,又不至於讓人死得太快。
城樓下襬着一張木案,案上壓着幾樣東西。
碎裂的玉扳指。
抄錄過的絹帛密信。
成都府護衛的腰牌。
幾雙帶軍中號記的靴子。
這些東西未加遮掩,就放在百姓眼前。
孫德財在城樓外掛了一夜。錦袍皺成一團,褲腿沾了髒物,右手腫得比饅頭還大。
碎玉雖已被挑出,傷口卻未上好藥,只用粗布纏了兩圈,血水從布縫裏滲出來。
守城兵卒沒有給他酒肉,只按葉無忌的吩咐,餵了兩口清水。
人沒死。
氣焰也沒全滅。
他低着頭喘了半晌,聽見城下百姓議論,抬起頭來,三角眼裏又露出舊日在成都府養出來的兇橫。
“看甚麼看!一羣要飯的泥腿子!再看大爺挖了你們的眼!”
嗓子啞得厲害,仍能聽出那股高高在上的味道。
城下百姓有挑柴的山民,有鹽坊匠戶,也有從東面屯田點趕來的流民。
昨日屯田點被燒,死傷名單還貼在官衙外牆上,不少人家裏還在燒紙。
聽見孫德財罵人,人羣裏便有低低的怒聲。
“成都府的官眷,就這德行?”
“前日糧垛才被燒,今日又說咱們是亂民,真當咱們命賤?”
“葉統轄若不攔着,昨夜就該剁了他。”
孫德財聽得清楚,身子晃了一下,牽動右手傷處,疼得抽了幾口涼氣。可他向來在成都府橫行,越是丟人,越不肯低頭。
“我是成都府李大人的內弟!你們這幫窮鬼聽好了,李大人手下有幾萬精兵!過不了幾天,大軍就會開到灌縣,把你們這些亂民全宰了!男的砍頭,女的賣到窯子裏去!”
這話一落,城門下的氣氛便變了。
原本還有些百姓只是來看熱鬧,此時也沉下了麪皮。
他們不是不懂官府厲害。
正因懂,才更明白這話裏的殺意。
灌縣八萬流民剛有田可種,鹽坊剛出滷,軍中剛能發糧。若成都府真要按“亂民”二字下手,這些人剛攥住的活路,轉眼便會被掐斷。
陳大柱帶着兩名書記官從城門內走出。
他今日沒穿舊丐幫破衣,披的是巡防營皮甲,腰間掛刀。
皮甲有幾處補丁,卻擦得乾淨。
跟在他身後的書記官捧着木匣,匣中裝着抄件和供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