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忌和柳素孃的馬蹄聲消失在巷口之後,梁伯鈞才從泥地上站起來。
他沒急着回屋。
他蹲在原地又看了半炷香的功夫,將那幾根樹枝畫出來的橋形,深深地刻進了腦子裏。
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從懷裏掏出那張羊皮紙,鋪在水碓房的石墩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起來。
石灰石七份,黏土二份,鐵礦粉半份。
先碎料,入立窯,火候一千二百度以上。
梁伯鈞不知道“度”是個甚麼說法,但他燒了三十年的窯,很清楚甚麼顏色的火是甚麼溫度。
配方旁邊還畫了一個火焰的顏色對照,從暗紅到亮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將配方默背了三遍。
背完之後,梁伯鈞把羊皮紙重新摺好揣進懷裏,抬腳就往河灘走去。
水碓房旁邊那條河岔子,兩岸全是石灰石。
灰白色的石頭露在外面,被水沖刷得光溜溜的。
這東西遍地都是,他以前修橋燒石灰,用的就是這些料。
他在河灘上挑了七八塊拳頭大的石灰石,又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百十步,在一處崖壁下面刨了兩捧黃黏土。
鐵礦粉沒有。
梁伯鈞想了想,便從水碓房的廢料堆裏翻出一把鏽鐵釘,用石頭砸成了碎末。
雖然不是正經的鐵礦粉,但總比沒有強。
材料湊齊了,他回到水碓房裏,將石灰石砸碎,和黏土、鐵釘末按照配方上的比例摻在一起。
沒有立窯,只能用柴火。
他在水碓房的舊竈膛裏生了火,把混合好的料堆在一個破瓦罐裏,架在火上燒。
火不夠旺。
梁伯鈞又去林子裏拖了兩捆幹松枝回來,塞進竈膛。
松枝帶油,火苗“呼”地一下躥了起來,竈膛裏的溫度很快就升上去了。
但還是不夠。
配方上說要燒到亮白色的火焰,他眼下這堆松枝柴火,頂天也就燒到橙紅色,差了足足兩個檔次。
梁伯鈞嘆了口氣,但沒有停手。
他知道火候不夠,燒出來的東西肯定達不到配方的標準。
可他就是想看看,就算火候差了這麼多,這東西到底能不能成。
一夜沒睡。
梁伯鈞守着竈膛,每隔半個時辰添一次柴。
松枝燒完了燒雜木,雜木燒完了,就把水碓房裏的廢木板也劈了當柴燒。
天快亮的時候,他才把瓦罐從竈上取下來。
罐子裏的混合料已經燒結成了一坨灰褐色的硬塊,表面粗糙,還能看到許多沒燒透的顆粒。
梁伯鈞用鐵錘把硬塊敲碎,又用石臼研磨了大半個時辰。
磨出來的粉末粗得很,跟配方要求的“細如麪粉”相比,簡直差了十萬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