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皇宮,內院佛堂。
朱無量捧着一身綴滿補丁的灰布短褐,躬身來到段祥興面前。
段祥興脫下那身洗得發白的明黃常服,換上短褐。衣襬僅垂至膝上,粗糲的布料貼着皮膚,磨得人生疼。他一言不發,解開發髻,將頭髮披散開來,又用一根麻繩鬆鬆束在腦後。
朱無量取來鍋底灰,往段祥興的臉頰和脖頸上抹了幾把。
“委屈主子了。”朱無量聲音發澀。
“二十年都熬過來了,鑽一回恭桶算甚麼。”段祥興語調平靜,聽不出半點波瀾。
入夜後,皇宮後宰門悄然開了一道縫。朱無量也換上雜役衣裳,推着一輛堆滿恭桶的獨輪車出了宮門。
獨輪車惡臭撲鼻。守門的兵卒紛紛捂住口鼻,連例行查驗都免了,揮手將車放行。
段祥興蜷縮在車子正中的那隻空恭桶裏。桶內逼仄,他只能讓膝蓋抵着下巴,連呼吸都不敢太重。木輪碾過青石板,一路咯吱作響。
約莫半個時辰後,獨輪車停了下來。朱無量掀開桶蓋。
段祥興手腳早已麻木,艱難地從桶裏爬出來,腳下一軟,跌坐在地。這裏是天龍寺後山的一處偏門,智遠和尚提着一盞氣死風燈,候在門內。
“阿彌陀佛,國主受苦了。”智遠垂首行禮。
段祥興撐着桶沿站起,沒有理會身上的污穢,只說了兩個字。
“帶路。”
三人沿石階上山。一燈的禪房位於戒律院後方,房門半開。一燈端坐在蒲團上,手中緩緩撥着念珠。
段祥興走進禪房,直挺挺地跪在青石地面上。
“不肖子孫段祥興,叩見老祖宗。”
他重重磕頭,額頭撞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燈撥動念珠的手停了下來,緩緩睜開雙眼。
“你是一國之君,老衲不過是個出家人。這般大禮,老衲受不起。起來吧。”
段祥興沒有起身,額頭依舊抵着地面。
“段家已經無路可走。孫兒今日來,是求老祖宗救命的。”
一燈輕嘆一聲。
“老衲今日廢了本參,高泰祥那邊想必已經得到消息。他是個聰明人,短時間內不會妄動。段家還能喘息一陣。”
“能喘息多久?十日,還是半個月?”
段祥興猛然抬起頭。鍋底灰與污水在他臉上混成一道道黑痕,一雙眼睛早已泛紅。
“高泰祥手裏握着城防營,城外還有五萬精兵。朝中六部尚書,四個姓高。如今,他又與蒙古密宗的烏恩暗中勾連,只等蒙古人的準信。只要蒙古人一點頭,他立刻就會帶兵逼宮。到那時,段家上下數百口人,恐怕一個活口都留不下。”
一燈凝視着他。
“你想讓老衲去殺高泰祥?”
段祥興咬緊牙關。
“只要老祖宗出手,取下高泰祥的首級,高家便會羣龍無首。孫兒就能趁機收攏兵權。這是段家唯一的生路。”
“荒唐。”
一燈的語氣陡然沉了幾分。
段祥興肩背一僵。
“你把朝堂當成江湖仇殺了嗎?”一燈搖了搖頭,“老衲能殺一個高泰祥,難道還能將高家滿門盡數殺絕?高泰祥一死,他的幾個兒子和兄弟必定舉兵反叛。屆時,城外五萬大軍回師攻城,大理城頃刻間便會淪爲修羅場。百姓死傷無數,蒙古人也會趁虛而入。你即便奪回皇位,面對的也只是一片廢墟。這樣的罪孽,你擔得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