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八月,東北的林子還帶着晨霧。李平安捏着剛傳來的電報,手指頭有點抖。
“小鬼子真投降了?”他喃喃自語,嗓子眼發乾。
二嘎子一把搶過電報,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贏了!真贏了!”
整個營地頓時炸了鍋。大夥兒又哭又笑,把帽子扔得天高。十五年吶,多少弟兄倒在這黑土地上,再也看不到這天。
李平安望着這羣歡喜的人,嘴角扯出個笑,眼圈卻紅了。他想起娘臨走的囑咐,想起平樂那雙含着淚的大眼睛。
“教官,往後咱幹啥?”二嘎子湊過來,臉上還掛着淚珠子。
李平安望望西南邊:“回北京,找我妹子。”
周政委拍拍他肩膀:“如今國共不太平,路上當心些。記得捎信來。”
臨走那天,飛鷹隊全體列隊送行。二嘎子哭得稀里嘩啦:“教官,找着平樂妹子可記得來信啊!”
李平安笑着給他一拳:“哭啥,又不是見不着了。”
他背起包袱,裏頭就幾件換洗衣裳。要緊的證件和傢伙什都收進空間裏。
火車站人擠人,都是往家奔的。李平安擠在人羣裏,聞着熟悉的汗味和煙味。
“證件!”檢票口的黑狗子吆喝着,眼珠子滴溜溜轉。
李平安遞證件時,手指頭不自覺抖了下。他想起那年被宮本武藏追殺的晚上,被打傷只能逃跑。要不是跑得快,早交代在四九城了。
“看啥看?快走!”黑狗子不耐煩地推他一把。
火車哐當哐當開動時,李平安靠着車窗,看東北大地慢慢往後挪。這些年像走馬燈在腦子裏轉:天津炸軍火庫,東北端鬼子窩點,還有那個風雪夜掏731老窩...
最難忘是入組織那天,宣誓時手都在抖。從那以後,他不再是那個只曉得找妹子的毛頭小子了。
火車進站時,北平城牆映入眼裏。李平安深吸一口氣,還是那個味——豆汁兒混着煤煙的味兒。
他壓壓舊帽子,跟着人流擠出車站。街上到處是“歡迎國軍”的標語,幾個穿美式軍裝的昂着頭走過。
李平安眯起眼。他瞧見幾個熟臉——當年給鬼子當狗腿子的,現在居然人模狗樣地在街上晃悠。
“真是換湯不換藥。”他啐了一口,扭身鑽衚衕裏。
95號院是不能回了。院裏那幾家子禽獸,保不齊怎麼琢磨拿他換賞錢呢。他想起賈張氏那三角眼,易中海假惺惺的笑,閻埠貴那個精於算計的,整天想着佔便宜。
“先在前門外找個地兒吧。”他琢磨着,“以前光在內城找,說不定平樂在外城呢。”
前門外大街還是那麼熱鬧。賣糖人的、拉洋片的、說書的,吵得人腦仁疼。李平安找了個茶館坐下,要了壺高末,耳朵卻豎着聽四周人嘮嗑。
“聽說了麼?老王家的鋪子昨兒個又被收保護費了。” “現在這幫人,比鬼子那會兒還黑!”
正聽着,街對面突然鬧騰起來。幾個混混推搡着個老農,老頭懷裏抱的雞撲棱棱直叫。
“媽的,給臉不要臉是吧?”帶頭的混子一腳踢翻菜筐,“在這擺攤問過你彪哥沒有?”
李平安手一頓。彪哥?這名耳熟啊...
他仔細打量那個帶頭的——三角眼,刀疤臉,可不就是當年在西城的彪子嘛!這小子現在還在收保護費呢!
眼看彪子要動手打人,李平安放下茶壺走過去。
“喲,這不是彪哥嗎?”他聲不大,卻讓彪子猛地一僵。
彪子轉過頭,看見李平安時臉唰的白了:“你...你是...”
“怎麼?不認識老相識了?”李平安笑呵呵的,眼神卻冷得很,“當年要不是你告密,我至於被宮本追得滿街跑嗎?”
彪子腿肚子轉筋,突然扭頭就跑!
李平安也不追,不緊不慢跟着。彪子鑽衚衕他就鑽衚衕,彪子翻牆頭他就翻牆頭,始終隔着三丈遠,跟貓捉老鼠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