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邦翻了個身,背對着身側不遠處呼吸勻沉的鐘君與柯榮,視線穿過米倉裏投下來有些發暗的月光,落在靠牆坐着的餘碧心身上。
她垂着眸,視線一直停留在手腕上,像是在出神。
之前林間那幕場景翻來覆去在他腦海裏迴盪,霜雪般漫卷的白髮、冷冽如翡翠的綠瞳、沖天的戰意還有她單薄卻筆直擋在所有人身前的背影,攪得他心口發悶發堵,輾轉半宿,半點睡意也無。
他張了張嘴,喉結乾澀地滾了滾,醞釀了許久,才擠出一點聲音,語調硬邦邦的,帶着幾分沒話找話的木訥:
“……你還沒睡?”
餘碧心聞聲抬起頭,眸子裏還帶着點未散盡的恍惚,看清是他,眼底便漫開一點柔和的笑意,聲音壓得很低,怕吵到熟睡的人:
“睡不着,守會兒夜。你怎麼也醒了?是麻袋硌得慌,睡得不舒服?”
鍾邦搖了搖頭,手無意識攥緊了身下麻布袋粗糙的布料,指節微微泛白。
他有一肚子的話想問,想問她甚麼時候變成這樣的,想問她那雙眼瞳、那一頭白髮到底是怎麼回事,想問她爲甚麼瞞着所有人,可話到嘴邊,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怎麼也說不出口。
前不久裏她白髮凌空的模樣衝擊力太強,那世俗價值觀和培養起來的正邪對立本能與心頭翻湧的愛意擰成一團亂麻,讓他連開口都覺得艱澀。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現在……怎麼樣了?恢復了嗎?”
“已經沒事了。”
餘碧心動了動胳膊,像是爲了證明給他看似的,語氣輕淡,繼續說道:
“我現在的身子,恢復得很快。”
這會兒的餘碧心身上壞掉的衣服已經換掉了,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衣服。在她儲物戒指裏面,這樣的新衣服可還有很多呢。
而她這話一出,米倉裏忽然靜了靜。
鍾邦的手猛地一緊,麻布袋的纖維勒進指腹。他沒料到她會這麼直白地說出來,一時反倒慌了神,眼神躲閃開,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支支吾吾道: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隨口問問,你別多想。我……”
鍾邦不知道該怎麼詢問,該怎麼回答。
“我知道。”
然而餘碧心卻出聲打斷了他,聲音溫溫柔柔的,聽不出半點煩躁情緒。
“你想問甚麼,就問吧。我知道你憋了一晚上了,沒關係的。”
她越是平靜包容,鍾邦心裏反倒越不是滋味。
他抬起頭,悽白的月光落在她臉上,眉眼還是他熟悉的溫婉模樣。但是前不久那副冷冽絕塵的白髮僵容,卻總在眼前晃。
他喉結滾動,聲音放得很低,帶着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怕碰碎甚麼似的:
“甚麼時候……開始的?”
“有一陣子了。”
餘碧心低頭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最開始,是爸爸詢問我,願不願意。因爲爸爸說他很快就要離開這個世界,去到天外天突破桎梏。我問他爲甚麼,他說這個世界目前承載不了他突破時爆發出的力量,如果留在這個世界,那麼整個世界都會在他突破的瞬間,全部湮滅,包括我那些媽媽們也會死掉。
所以,他必須離開,去到真正的天外天,混沌海之中尋找可以突破的地方。而這一去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也有可能是幾千幾萬年。因爲在混沌之海中,每一片區域的時間流速都不一樣,有的和這裏一樣,有的比這裏快,有的比這裏慢。
所以,他不想在他回來之後,看不見我。所以詢問我願不願意成爲他的後裔,成爲一個神。”
在得知盤古殭屍的由來後,餘碧心便知道,殭屍不過是世人對其的稱謂罷了,或者說,稱其爲神纔是合適的。
“神嗎?可……”
鍾邦頓了頓,語氣裏帶了急切。因爲餘碧心稱呼是神,而不是殭屍,這在他看來是一個很不好的稱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