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眯着眼睛看了看前方的路。
這條土路他走過很多次——從青松谷到春柳縣,從春柳縣到桑榆鎮,每一次走的時候路邊的風景都不太一樣。
春天的時候荒坡上會開滿一種紫色的小花,夏天的時候草能長到齊腰深,秋天的時候風會把黃土吹得漫天都是。
現在是夏末,荒草已經開始泛黃,但還沒有完全枯萎,遠遠看去像是一匹褪了色的綠布。
“想甚麼呢?”古明月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想這條路。”林陽說,“我在這條路上走過很多回了。第一次是被師父從死人堆裏撿回來的時候,趴在他背上走的就是這條路。後來自己去春柳縣採藥,去桑榆鎮送信,去落霞嶺找人——每回走的都是這條路。”
古明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他有些意外的話:“我也有這麼一條路。”
“在哪裏?”
“北邊。”她的目光望向遠方,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從明月峽到雪嶺,一百二十里,中間要翻三座山,過兩條冰河。那條路我走了七年。”
林陽沒有追問她爲甚麼要走那條路七年。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往,有些願意說,有些不願意說。古明月的過往就像她的名字一樣,罩着一層清冷的月光,看得見輪廓,看不清細節。
他只是默默地走在她旁邊,腳下的黃土路被晨光照得發亮,兩個人的影子一左一右地鋪在路面上,中間隔着一道窄窄的縫隙。
午時將近的時候,他們翻過了最後一道低矮的山樑。山樑下面是一個不大的山谷,四面環山,谷底有一條小溪從北往南流過。
溪水兩側的山坡上散落着幾十戶人家,青瓦白牆,掩映在高大的青松之間。谷口立着一塊半人高的青石,上面刻着三個大字——“青松谷”。
林陽站在山樑上往下看了一會兒。谷裏的景象和他幾天前離開的時候沒甚麼變化,炊煙從幾戶人家的煙囪裏嫋嫋升起,溪邊有幾個婦人在洗衣裳,更遠處的山坡上有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鬧。
這種平淡寧靜的日常景象讓他心裏生出一絲恍惚——就好像過去幾天裏的那些戰鬥、那些鮮血和灰白色的蟲體碎片,都發生在另一個世界裏。
“走吧。”古明月率先邁步往山下走去。
進了谷口之後,林陽沒有直接回自己的住處,而是領着古明月拐進了谷西邊的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兩邊的牆是黃泥夯的,牆頭上長着一叢叢的狗尾巴草。
巷子盡頭是一間破舊的小茶館,門板上的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頭。門口蹲着一個乾瘦的老頭,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左手夾着一根旱菸杆,右手只有三根手指。
“柳三爺。”古明月在老頭面前蹲了下來,語氣比平時柔和了幾分,“我又來了。”
柳三問抬起眼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的林陽。他的眼珠是渾濁的灰黃色,像是兩顆泡在茶水裏的琥珀,但目光卻異常銳利,被他掃一眼的感覺就像是被一根針輕輕紮了一下。
“帶人來了?”柳三問把旱菸杆從嘴裏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上回你把我存了三年的高粱酒喝光了,這回又打的甚麼主意?”
古明月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遞過去:“路過桑榆鎮的時候買的菸葉,您嚐嚐。”
柳三問接過油紙包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嗯,桑榆鎮的‘黃金葉’,曬得夠火候。丫頭有心了。”
他把菸葉收進懷裏,又抽了一口旱菸,煙霧從他缺了兩顆門牙的嘴縫裏漏出來,在陽光下散成一片青色的薄霧,“說吧,想問甚麼。”
“九幽寒泉總壇的內部佈局。”古明月開門見山,“您在那待過,知道里面怎麼走。”
柳三問抽菸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慢慢地把旱菸杆放在膝蓋上,眯着眼睛盯着古明月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吐出一句話:“你們要去闖九幽寒泉?”
林陽在他面前蹲下來,平視着這個乾瘦老頭渾濁的眼睛:“我們要去殺離夜。”
柳三問愣了一瞬,然後忽然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很古怪,像是風箱漏了氣,嘶啞而斷斷續續。
笑完之後他搖了搖頭,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年輕人,你們知不知道離夜是甚麼境界?六十年前他就是金丹中期了。六十年過去了,就算他沒有突破到元嬰境,至少也是金丹大圓滿。你們兩個——一個小金丹初期,一個連我都看不出具體境界但撐死了金丹中期——去殺一個金丹大圓滿的九幽殿主?你們這不是去殺人,是去送死。”
“所以我們來找您。”林陽不爲所動,“送死的事我們不做。但如果有總壇內部的地形圖,知道哪裏是防守薄弱點,哪裏可以繞過陣法——勝算就不是零。”
柳三問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些複雜的情緒——有懷疑,有嘲諷,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埋了多年的恨意。最後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叼起了旱菸杆,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先進屋。外頭不是說話的地方。”
茶館裏面比外面看起來更破。屋頂的橫樑上掛着蜘蛛網,桌椅板凳缺胳膊少腿,櫃檯上擺着的幾隻粗瓷茶碗落滿了灰,顯然很久沒有正經做過生意了。
柳三問領着他們穿過前堂走進後院,後院裏有一間矮小的土坯房,推門進去是一鋪炕、一張桌、兩把椅子。牆上掛着一幅被煙燻得發黃的字畫,寫的是“難得糊塗”四個字,落款處的印章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柳三問在炕沿上坐下來,示意他們坐那兩把椅子。然後他從炕頭摸出一個鐵盒子,打開蓋子,裏面是滿滿一盒菸絲。他不緊不慢地往旱菸杆裏填了一鍋新煙,用火摺子點着了,深深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