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舊人已至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這三日裏,老樓的氣氛隱約有些不同往日。連最跳脫的明元,都少了幾分插科打諢,時不時會瞥一眼門口,似乎在等待着甚麼。黎頌則更加沉默,常常獨自掐算推演,眉頭卻越皺越緊,顯然一無所獲。青月抱着她的兔子玩偶,有些不安,卻又壓不住那份好奇,總是忍不住向陳師傅打聽關於神祕人”的隻言片語,陳師傅卻只是搖頭,讓她靜心等待。

子時將近,月隱星稀,萬籟俱寂。老樓外的尋常巷弄,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薄紗籠罩,連夏夜的蟲鳴都悄然歇止。

陳師傅沒有點他那慣常的安神香,只在客廳中央的舊木桌上,沏了一壺清茶,擺了兩個素色茶杯。他靜坐主位,閉目養神,氣息與這老樓、這夜色融爲一體,彷彿他本就是這寂靜的一部分。

黎頌、明元、青月三人則坐在稍遠些的角落,屏息凝神。他們知道,能勞動陳師傅如此鄭重等待,並以冥柬相邀的“故人”,絕非等閒。

當時鐘的指針堪堪指向子時正刻。

沒有敲門聲。

也沒有任何腳步聲。

客廳靠近門口的那片空間,光線如同水波般微微扭曲了一下,彷彿隔着一層晃動的熱浪觀看景物。緊接着,一道身影由虛化實,悄無聲息地顯現出來。

依舊是那身半新不舊的黃色外賣服,帽檐依舊壓得很低。但此刻,他身上那股原本極其內斂、近乎虛無的“業力”或者說“氣息”,不再刻意隱藏。那是一種冰冷、純粹、不帶絲毫生者情緒波動的秩序之力,如同亙古不變的幽冥法則本身。他站在那裏,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溫度悄然下降。

正是黎頌之前所說的那個外賣小哥。

他抬起頭,帽檐下的陰影中,目光似乎直接越過了黎頌三人,落在了靜坐的陳師傅身上。那目光,沒有敵意,沒有寒暄,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平靜,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跨越了漫長時光的探尋。

“陳先生,”幽朔開口,聲音依舊是那般低啞,卻帶着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直接響在每個人的心神深處,而非依靠空氣振動,“冒昧來訪,多謝允見。”

陳師傅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迎上去,彷彿對這一幕早已司空見慣。“幽朔使者,請坐。”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座位。

幽朔沒有客氣,身形微動,便已坐在了陳師傅對面,動作自然流暢,卻又帶着一種非人的精準。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並未伸手去碰。

黎頌三人在後面看得心中凜然。這種出場方式,這種氣息……絕非陽世生靈!黎頌之前的懷疑幾乎得到了證實,但他依舊無法看透其具體根腳,只覺對方周身籠罩在一層濃郁的幽冥氣運之中,深不可測。明元暗自咂舌,收斂了所有輕視之心。青月更是下意識地往黎頌身邊靠了靠,懷裏的兔子玩偶似乎也僵硬了幾分。

“使者此番前來,所爲何事?”陳師傅直接切入主題,語氣一如往常的平淡。

幽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他抬起手,他的手指修長,膚色是一種缺乏血色的蒼白,指尖縈繞着極淡的黑色霧氣。他凌空輕輕一點。

一點幽光自他指尖綻放,迅速在兩人之間的空中,勾勒出一幅模糊的畫面。那畫面閃爍不定,似乎年代極爲久遠,只能隱約看到一個戰火紛飛的背景,殘垣斷壁間,一個穿着破舊軍服、看不清面容的年輕人,正將一個奄奄一息的、同樣穿着軍服但番號不同的傷兵,從屍堆裏艱難地背出來……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尋人。”幽朔收回手,畫面消散,“此人於我有救命之恩。當年……他本該戰死,是我私心,以一枚‘替死符’換了他一線生機,讓他得以苟全性命於亂世。”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黎頌等人卻從中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陰司使者,私用替死符救人?這可是觸犯幽冥律法的大忌!

“然而,因果糾纏,我因此受罰,沉淪忘川千年,洗煉魂靈。直至近年,方得重歸職司。”幽朔繼續道,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我歸來後,便一直在尋他。但他命格因我之故已變,生死簿上蹤跡模糊,陽世尋覓,更是如同大海撈針。我感知到他應在此城,或其血脈尚存於此,但具體所在,無論如何也定位不到。”

他看向陳師傅,那平靜的目光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懇請的意味:“陳先生通曉陰陽,明辨因果,可知曉此人下落?或可知曉,該如何找到他?此恩不報,我道心難安,職責亦有虧。”

客廳裏一片寂靜。黎頌三人這才明白,原來這位神祕的幽冥使者,不惜動用冥柬拜訪陳師傅,竟是爲了報答一段跨越了漫長歲月、甚至讓他自身承受了嚴懲的恩情!

陳師傅靜靜地看着幽朔,又看了看剛纔畫面消散的地方,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故人舊事,烽火恩義……”陳師傅放下茶杯,聲音悠遠,“你要找的人,確實與此城有緣。他的血脈,也未曾斷絕。”

幽朔周身那冰冷的氣息似乎波動了一下。

陳師傅緩緩道:“不過,尋他之法,不在術算,不在強求,而在……”

他的話尚未說完,目光卻若有似無地,飄向了坐在角落,正緊緊看着他們,聽得入神的青月。

舊人已至,而新的因果,似乎正悄然纏繞而上。

分享本章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分享本章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