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搬山宗遺府約莫三十里,石子騰在一處背陰的山崖下尋了片相對平整的林地,停住了腳步。
暮色漸沉。仙古祕境的夜晚並非真正的黑暗,天際那永恆的昏黃霞光會收斂成一層淡淡的、如同薄暮般的灰藍,山林間開始浮現出星星點點的靈性熒光——那是附着在古木苔蘚與岩石縫隙中的微光菌,以及一些晝伏夜出的靈蟲翅翼折射出的冷芒。
“今晚在此歇息。”石子騰掃視一圈,確認附近沒有明顯的妖獸巢穴或陣法痕跡,“你消耗不小,需要時間調息。明晨再趕路。”
魔女難得沒有反駁,她確實累了。百草園連場鬥法,青霖殿前應對花靈三擊,之後又馬不停蹄地趕到這搬山宗遺府,雖未直接參與激戰,但神識一直緊繃,加之最後那尊六臂石王傀帶來的心理衝擊,此刻一放鬆,便覺陣陣倦意湧上。
她找了塊相對平整的青石,鋪上一張不知甚麼妖獸皮毛製成的柔軟墊子,坐了下來,從儲物法器中取出幾枚靈果和一小壺清泉,擺在小巧的玉石案上。
“葉兄,喫嗎?”她舉起一枚通體淡紫、散發着清香的靈果,遞給石子騰。
石子騰在她對面盤膝坐下,接過靈果,並未立刻食用,只是握在掌心,目光平靜地望向山林深處。
魔女咬了一口自己那枚,汁水甘甜,心情好了不少。她邊喫邊偷偷打量石子騰,憋了一路的疑問終於忍不住冒了出來:
“葉兄,那遺府裏的老爺爺,還有那尊六臂石頭疙瘩……你最後那一手,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石子騰沒有立刻回答。
魔女眨巴着眼,繼續試探:“那淡金色的火焰,在百草園對付幽魂老祖用過,對付那些藤蔓根鬚用過,剛纔又用了一次。每次都能剋制那些陰的、怨的、煞的東西。這是葉兄你的獨門祕術吧?叫甚麼名字?”
“談不上祕術。”石子騰淡淡道,“只是修行功法附帶的一點特性,恰好對這些東西有些剋制。”
“甚麼功法這麼厲害?”魔女鍥而不捨。
石子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靜卻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壓迫,魔女立刻識趣地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好好好,我不問功法!不問!那問點別的——那老爺爺給你的是甚麼?我看你收了一卷東西進懷裏。”
“搬山宗的《地皇經》上篇,土行功法。”石子騰沒有隱瞞,這本就是他與搬山宗長老殘魂的約定,需要爲經卷尋覓合適傳人,說出來也無妨。
“哇!上古宗門的根本典籍!”魔女眼睛一亮,“葉兄你要自己練嗎?還是拿去換資源?”
“尋合適傳人。”石子騰言簡意賅,“那位前輩以殘魂守了萬古,只爲道統不滅。我既受其託,便當盡力。”
魔女怔了一下,桃花眼中的狡黠漸漸斂去,換上一絲認真。她低頭咬了口靈果,細嚼慢嚥,片刻後才輕聲道:
“葉兄,你好像總能……理解那些死去很久的人。”
石子騰沒有回應。
魔女繼續道:“百草園的花靈,問你三問道心,你說它困在裏面太久了,該走了。剛纔那個老爺爺,你也說他困得太久,該走了。其實你明明可以直接拿走經卷離開,那石王傀又攔不住你。但你非要花力氣去超度它,還讓老爺爺親眼看着同門解脫……”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你好像很在意這些。”
山林間有風拂過,帶起一片沙沙葉響。幾粒微光菌被吹散,在空中打着旋兒,如同細碎的螢火。
石子騰沉默良久,纔開口:
“修行路上,見過太多不得解脫之人。”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有些是被仇敵所困,有些是被執念所縛,有些只是……時運不濟,蹉跎一生。他們生前未必是大惡之人,死後卻要揹負萬古罵名或永世沉淪。”
“若能順手拉一把,便拉一把。”
“僅此而已。”
魔女聽得怔怔出神,連手中的靈果都忘了喫。她看着石子騰那張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靜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總是一副冷淡模樣、說話惜字如金的男人,似乎也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拒人千里。
她正想說些甚麼,忽然——
石子騰抬眼,目光銳利地射向東南方向的夜空。
“有人來了。”他低聲道。
魔女立刻收斂心神,三條狐尾虛影微微豎起,進入警戒狀態。然而她凝神細聽,卻只聽見風聲與蟲鳴,並未察覺到任何異常氣息。
“距離還遠,十里左右。”石子騰已站起身,隨手一揮,兩人留在青石上的靈果皮、水壺痕跡被一抹淡金色的微光撫平,連氣息都被清掃乾淨,“不是專門衝我們來的,似乎是……在追甚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