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地下行宮的石門終於轟然大開。
蒲靈正守在門外,看到石子騰從門內走出來時,整個人都愣住了。石子騰的面色明顯比三天前蒼白了幾分,走路的步伐也慢了一些,但那雙深邃的黑眸中卻閃爍着一種讓人心悸的光芒——不是虛弱,而是一種經過極致消耗之後依然亢奮的執着。他的青衫上沾滿了各種顏色的藥漬和灰塵,長髮也有些散亂,看上去就像是熬了三天三夜沒閤眼的煉丹狂人。
“公……公子,您沒事吧?”蒲靈連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紫色的眼眸中滿是擔憂。
“沒事。”石子騰擺了擺手,嘴角勾起一抹疲憊卻得意至極的笑容,“去,把嵐兒叫來。告訴她——她的槍意淬鍊可以進入下一階段了。我這次閉關參悟,恰好悟出一套專門針對神魂層面的槍法技巧,正好適合她。”
蒲靈看着他那副明明累得快要散架卻還在盤算着怎麼“順便”多辦幾件事的模樣,心中的擔憂漸漸被另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所取代。這個男人,明明可以不這麼累的。他完全可以坐穩異域統帥的位置,舒舒服服地享受千萬人的頂禮膜拜,不必爲了給自家侄子熬一爐丹藥而把自己關在地底下耗到面色發白。可他偏偏樂此不疲,甚至以此爲榮。或許這就是他與他那些侄子侄女之間無需言語的羈絆吧。
“是,公子。”蒲靈壓下心中的感慨,轉身離去。走出幾步後她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石子騰。石子騰已經重新挺直了脊背,負手站在行宮門口,青衫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陽光從天淵方向灑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蒲靈輕輕嘆了口氣,嘴角卻不自覺地微微上揚。然後她快步離去,去傳達蕭前輩的下一道命令。
與此同時,天淵對岸,九天十地,帝關之內。
雖然異域大軍退避了十萬裏,但帝關上的氣氛並沒有絲毫輕鬆。非但沒有輕鬆,反而因爲異域那邊每天傳出的巨大動靜而變得越來越凝重、越來越壓抑。那種感覺就好像明明臺風已經過境,但遠處的海面上卻在醞釀着一場更加恐怖的風暴。
帝關最高處的議事大殿內氣氛肅穆到了極點。這裏曾是邊荒七王商議軍機的聖地,大殿四壁銘刻着七王留下的不朽道紋,即便歷經萬古歲月的侵蝕,那些道紋依然散發着微弱而堅定的光芒,彷彿七王從未真正離去。大殿中央懸掛着一面足有數十丈方圓的巨大玄光鏡,此刻鏡子中映照出的景象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面色凝重。
玄光鏡中映出的,正是異域大軍這半個月來大興土木的成果。那些縱橫交錯、如同蛛網般密佈的戰壕,在魔血平原暗紅色的大地上勾勒出一副極其複雜的幾何圖案。每一條戰壕都經過精密的計算,彼此之間的夾角、距離、縱深都恰到好處,形成了一套環環相扣的防禦體系。戰壕之間以無數條地下通道相連,形成了立體的火力網,任何試圖從地面推進的軍隊都會陷入四面楚歌的絕境。
而在戰壕後方,那些如同蜂巢般密密麻麻排列的地下堡壘更是讓所有軍事統帥都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那些堡壘深埋於地底,從空中幾乎看不到任何痕跡,但每一座堡壘都是一個獨立的火力節點,內部銘刻着足以對虛道境修士造成致命威脅的攻擊陣紋。堡壘與堡壘之間以地下通道相連,形成了更加複雜的地下網絡。如果有敵軍攻入地面,堡壘中的守軍可以從地下通道迅速調動,從敵人意想不到的方向發起突襲。
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營地外圍那一排排整齊劃一的金屬管子。它們被安裝在可旋轉的金屬底座上,每一根都有數丈之長,管口斜斜地指向天淵方向。雖然由於天淵法則風暴的阻隔,這些炮管不可能真的朝帝關開火,但那種上萬根炮管同時對準一個方向的壓迫感,依然讓人不寒而慄。帝關上的陣紋大師們反覆推演過——如果這些炮管真的能夠繞過天淵開火,哪怕只有一輪齊射,帝關的護城大陣也至少會被撕開三成以上的缺口。
“諸位,都看清楚了嗎。”孟天正的聲音在這片死寂中緩緩響起。他站在玄光鏡前,灰衣無風自動,那雙看盡萬古歲月的眼眸中倒映着鏡中那片令人心悸的戰爭機器。他的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沉重,每一個字都彷彿帶着千鈞之重,在空曠的大殿中嗡嗡迴盪。
“那個異域的蕭統帥——他根本不是甚麼武道強者,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戰爭瘋子。”孟天正緩緩轉過身,看着大殿中那些面色凝重的九天十地至尊們。金太君、風祖、徐家老祖、王家至尊……這些平日裏高高在上、各懷心思的長生世家至尊,此刻都沉默地坐在各自的席位上,沒有人反駁孟天正的話。
因爲玄光鏡中的景象就擺在眼前,由不得他們不信。
“老夫活了這麼多年,經歷了無數次邊荒血戰,與異域打了無數個紀元的交道。”孟天正的聲音中帶着一絲罕見的疲憊,“異域的打法,我太熟悉了。他們從來都是憑藉體魄和法則的優勢一擁而上,殘暴有餘、章法不足。每一次我們能守住帝關,靠的都不是正面硬抗,而是利用他們各王族之間的混亂配合、各自爲戰找到突破口。”
他伸手指向玄光鏡中那片鋼鐵森林般的異域營地:“可現在,你們都看到了。這位蕭統帥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把一盤散沙捏合成了一臺精密到令人髮指的戰爭機器。那些戰壕、堡壘、炮陣——每一樣都不是憑藉蠻力就能對付的。我們過去靠着至尊帶隊、小股精銳突襲的戰術,在面對這種縱深防禦體系時,簡直就是去送死。”
大殿中再次陷入了一片壓抑的沉默。一名鬚髮皆白的長生世家老祖顫巍巍地站起身,指着玄光鏡中那些閃爍着幽冷寒光的金屬炮管,蒼老的聲音中帶着難以掩飾的恐懼:“大長老,你看他們營地外圍那些密密麻麻的金屬管子……老夫活了這麼多年,從未在戰場上見過這種兵器。但老夫的神覺告訴老夫——那裏蘊含着毀天滅地的毀滅力量,如果幾萬根管子同時爆發,我們的帝關陣紋能擋得住幾輪?”
孟天正沒有回答。因爲他也無法給出一個確定的答案。帝關的護城大陣確實強大——那是邊荒七王以生命爲代價留下的最後屏障,能夠承受不朽之王級別的攻擊而不毀。但那些炮管的數量太多,多到足以用飽和打擊的方式耗盡大陣的能量儲備。一旦大陣被削弱到一定程度,異域至尊就可以強行出手,到那時候纔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王長生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但熟悉他的人都聽出了那沉穩之下隱藏的一絲焦慮:“此人的排兵佈陣,講究的是步步爲營、互相策應。那些戰壕和堡壘將千萬大軍連接成了一個有機的整體,任何一點受到攻擊,周圍的節點都能在最短時間內提供支援。這種防禦體系的韌性遠超我們以往面對的任何一種軍陣,靠一兩位至尊強攻是無法撕開缺口的。”
他站起身走到玄光鏡前,修長的手指在鏡面上虛劃了幾條線,勾勒出異域營地的陣眼分佈:“更可怕的是——根據我們安插在異域邊緣的眼線回報,那位蕭統帥在他的軍中推行了一種名爲‘戰時統制經濟’的制度。所有參戰帝族、王族的戰略物資全部上繳中軍,由他統一調配、統一分配。這意味着甚麼?意味着這支大軍不再是一盤散沙,而是一臺絕對服從、不知疲倦、能夠將每一分資源都用在刀刃上的戰爭機器。等那位統帥養好了傷,下次進攻,必將是雷霆萬鈞的滅頂之災。”
整個大殿內鴉雀無聲。一位至尊老祖低下頭,重重嘆了口氣。另一位長生世家的家主攥緊了拳頭,指甲嵌入掌心卻沒有察覺。一股深深的絕望感如同無形的潮水般在每個人的心頭蔓延開來。異域本就實力碾壓——數千萬大軍、數十位至尊、數不清的王族帝族天驕,而九天十地這邊滿打滿算也只有孟天正一位絕巔至尊坐鎮,其餘長生世家的至尊雖然數量不少,但實力參差不齊。面對這樣懸殊的實力差距,他們原本還能憑藉異域的混亂和缺乏組織來苦苦支撐。可現在,異域來了一位懂兵法、懂後勤、懂人心、甚至懂奇門推演的變態統帥,把所有的短板都補齊了,這場戰爭還怎麼打?
“我們……還有希望嗎?”角落裏,一個年輕的聲音低聲喃喃。那是一個來自天神書院的年輕天驕,他今天是跟隨書院長老來旁聽高層會議的。他這句話問出了在場許多人的心聲,但沒有人能給他答案。希望——這兩個字在帝關上空飄蕩了萬古,支撐着一代又一代守軍前仆後繼、慷慨赴死。可當真正面對碾壓級的敵人時,希望這個詞突然變得如此蒼白無力。
孟天正沉默了很久很久。他負手站在玄光鏡前,鏡中那片鋼鐵森林倒映在他蒼老的眼眸中,與萬古歲月的滄桑交織在一起。最終他緩緩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大殿深處,那裏有一扇緊閉的石門,石門上銘刻着重重封印陣紋。
“我們唯一的希望,就是荒。”
密室之內。
相比於大殿中那些愁雲慘淡、愁眉苦臉的老頭子們,石昊現在的狀態可以說是爽到了極點。距離上次被大伯“刺殺”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他體內的藥力終於全部消化完畢。那種感覺就像是吃了一頓極其豐盛的大餐,然後舒舒服服地消化了許久,所有的營養都被身體吸收得乾乾淨淨。
密室中央,巨大的聚靈陣緩緩運轉,將帝關周圍本就稀薄的靈氣匯聚濃縮之後輸送到石昊周身。雖然與異域長生物質充沛的修煉環境相比不值一提,但對於以身爲種的石昊來說,外界的靈氣濃度從來不是決定修煉速度的關鍵。他盤膝坐在聚靈陣中央的蒲團上,雙目微闔,內視着自身體內的變化。唯一洞天在他體內如同一輪永恆的驕陽般緩緩旋轉,那洞天之中隱隱有開天闢地的氣象在演化——混沌初開、陰陽分化、萬物萌生,所有種種雖只是雛形卻已顯現出了未來真正大成的無上潛力。他的肉身經歷了不朽王血與世界樹精華的雙重淬鍊之後晶瑩剔透得如同最上等的仙金雕琢而成,每一根骨骼都散發着璀璨的光澤——不是之前那種金色的至尊骨光芒,而是一種更加深邃更加混沌的紅金交織之色,骨面上隱隱有天然的法則符文在流轉,那是骨髓深處新生的混沌真血在骨骼表面留下的烙印。
他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湧流淌,每一次流轉都發出如同長江大河般的轟鳴聲,那聲音中蘊含的氣血之力之旺盛,足以讓同級別的修士隔着老遠就感到一陣心悸。他的肌肉纖維在藥力的滋養下變得更加緊密、更加柔韌,能夠在極短的距離內爆發出恐怖的力量。如果仔細聽,還能聽到他體內骨骼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咔咔聲——那是骨骼在繼續自我淬鍊、向着更高層次進化的徵兆。
“呼——”石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濁氣呈灰黑色,是體內最後殘留的一絲毒素雜質,被他以唯一洞天煉化之後排出體外。濁氣在空中凝而不散,形成了一條細長的灰色煙柱,被他隨手一拂便消散在虛空中。他睜開雙眼,兩道如同實質般的金色雷霆從他眼中激射而出,直接打在密室的牆壁上,將那些由星骸仙金澆築而成、銘刻了重重防禦陣紋的牆壁打出了兩個深不見底的窟窿。碎石簌簌落下,牆壁上的防禦陣紋瘋狂閃爍,過了好一陣才重新穩定下來。
石昊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抬頭看了看牆壁上那兩個還在冒煙的窟窿,嘴角緩緩勾起了一個滿意的弧度:“舒坦!大伯的藥,就是得勁!這都大半個月過去了,藥力居然還沒完全消化完——應該是那滴不朽王血的精華太霸道了,被唯一洞天封存在骨髓深處慢慢釋放。這對我鞏固境界有巨大的好處,等於有一個源源不斷的能量庫在體內持續供應。”
他站起身,渾身的骨骼發出一連串密集的爆響,如同炒豆子般噼裏啪啦響個不停。那聲音中蘊含的力量讓整間密室的陣紋都在微微顫抖。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脊椎從頸椎到尾椎一節節地拉開又合攏,每一次關節活動都帶着一陣低沉的龍吟虎嘯之音。他現在的修爲已經徹底穩固在了虛道境大圓滿的最巔峯,距離斬我明道境只差臨門一腳。這一腳不是靠苦修就能邁過去的——斬我境的核心在於“斬”,需要在某個契機之下斬去舊我、明悟新道。而石昊已經隱隱感覺到了那個契機正在逼近,只是還需要一個合適的外部刺激來觸發。
石昊活動完筋骨重新坐回蒲團上,手指在下巴上來回摩挲,腦海中浮現出半個月前戰場上那一幕幕精彩絕倫的表演。大伯站在吞天雀戰車上,一邊吐着血一邊咬牙切齒地喊出那句“待本帥出關必將你挫骨揚灰”,然後被嵐兒和幾個帝族長老攙扶着狼狽撤退。那演技真是沒誰了——石昊在心裏給大伯豎了個大拇指。雖然他自己當時也是趴在坑底一邊慘叫一邊吸收藥力,但比起大伯這種高難度臺詞功底的巔峯演繹,自己的表演還是略顯浮誇了一些。
“算算時間,大伯也該‘傷愈出關’了吧?”石昊自言自語,眼中閃爍着期待的光芒,“不知道這次他又從異域的寶庫裏給我弄了甚麼好喫的?上次是不朽王血加世界樹精華,這次怎麼着也得升級一下吧?赤王族的真血?蛄族的不死神藥?還是吞天族的太古兇獸骨?嘖,想想就流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