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日軍士兵趁亂躲進了一間雜貨鋪裏。他撞開店門,連滾帶爬地衝了進去,然後迅速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雜貨鋪裏一片漆黑,空氣中瀰漫着黴味和灰塵味。他摸索着找到了一扇臨街的窗戶,推開一條縫,把槍管伸了出去。
他看到一個四師的士兵正在街道上奔跑,便瞄準了他,扣動了扳機。槍聲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格外震耳,那個四師的士兵踉蹌了一下,捂住了手臂,顯然是被擊中了。
李由看到了受傷的士兵,也看到了雜貨鋪窗戶裏伸出的那支還在冒煙的槍管。他二話不說,從腰間掏出一枚手榴彈,拉開引信,在手裏頓了一秒,然後對準那扇窗戶,用力扔了進去。
躲在雜貨鋪裏的日軍士兵聽到有甚麼東西砸破了窗戶,掉在了地板上。他低頭一看,看到一枚手榴彈正在地板上滾動,引信還在滋滋地冒着白煙。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嘴裏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不——!”
只聽一聲悶響,雜貨鋪的窗戶裏冒出一股濃煙,火光在黑暗中閃了一下,槍聲戛然而止。
“繼續追!不要停!”李由大喊了一聲,端着步槍,繼續向前衝去。
他帶着一團的士兵們,沿着街道一路追擊,一直追到了江邊。沿途可以看到日軍撤退時丟棄的各種物資 有被服、有彈藥箱、有損壞的車輛,甚至還有幾匹被遺棄的戰馬,在路邊茫然地站着,不知道主人去了哪裏。
街道兩側的房屋大多門窗緊閉,但也有一些窗戶裏透出了微弱的燈光,那是膽大的市民在偷偷觀察外面的動靜。
但當他趕到江邊碼頭的時候,只看到最後一艘中型運兵船正在緩緩駛離碼頭。這艘運兵船的甲板上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日軍士兵,像一羣喪家之犬。
船舷邊還掛着幾根沒來得及收起的纜繩,拖在水裏,劃出一道道白色的水痕。船上的燈光在夜色中搖曳着,照亮了那些士兵疲憊而惶恐的臉。
江面上,還有幾艘船已經駛出了幾百米遠,船上的燈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漸漸融入了夜色之中。
李由端起步槍,瞄準了那艘最近運兵船上的一個日軍軍官,扣動了扳機。槍聲在江面上迴盪,但距離太遠,子彈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只在水面上激起了一朵小小的水花。
他罵了一句,又連開了幾槍,但都未能命中。他放下步槍,懊惱地跺了跺腳:“他媽的,讓他們跑了!”
他身後的士兵們也陸續趕到了江邊,有的端起步槍向江面上的船隻射擊,有的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還有的望着那些越來越遠的船隻,發出了不甘的罵聲。
好幾個士兵都端起了手中的輕機槍,對着江面掃了一梭子又一梭子,子彈不停的打在水中,激起了一排排水花,但同樣未能命中任何目標。
就在這時,王東原從後面趕了上來。他看了一眼江面上那些越來越遠的船隻,又看了看李由那張寫滿了不甘的臉,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別追了。”
李由轉過頭,有些不甘心地說:“副師長,就差一點!要是咱們再早到十分鐘,就能把他們堵在碼頭上!你看那船上,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要是能追上去,一梭子就能撂倒一片!”
王東原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堅定:“追不上了。就算追上了,咱們也沒有船。而且,你看看這漢口城,這麼大一座城市,咱們剛打下來,裏面還有沒有潛伏的鬼子?有沒有沒來得及撤走的特務和漢奸?這些都需要咱們去清查。另外,咱們的陣地也需要鞏固,後勤補給線需要建立,傷員需要安置,事情多着呢。”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再說了,一師和三師還在孝感,明天才能趕到。咱們現在孤軍深入,如果貿然追過江去,萬一鬼子在武昌那邊佈置了埋伏,咱們這點人過去了就是送死。窮寇莫追,這個道理你應該懂。”
李由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副師長說得對。是我太急躁了。”
王東原笑了笑:“急躁是好事,說明你有幹勁。但打仗不能光靠幹勁,還得靠腦子。行了,收攏部隊,咱們回漢口城。今晚先把城裏的情況摸清楚,等一師和三師到了,再商量怎麼打武昌。”
李由點了點頭,轉身去收攏部隊了,即便一開始有再多的懊惱和不解,聽完王東原的一點後也想明白了。
第一,目前渡江作戰的條件不具備。四師是步兵師,沒有配備渡江所需的船隻和器材。長江在漢口段的寬度超過一千米,水流湍急,沒有足夠的船隻,根本無法組織大規模的渡江作戰。
如果強行徵用民船渡江,不僅效率低下,而且極易在渡江過程中遭到日軍炮火的打擊,造成不必要的傷亡。
第二,敵情不明。日軍在武昌的兵力部署尚不清楚。第九師團的主力是否已經全部渡江?第十三師團是否已經抵達武昌?第一零一師團和第一零六師團是否已經從咸寧北上?
這些問題都沒有確切的情報支持。在敵情不明的情況下貿然渡江,無異於自投羅網。
第三,四師自身也需要休整。連續高強度作戰之後,部隊的體力消耗極大,彈藥和物資也需要補充。如果不等補給跟上就繼續追擊,很可能會因爲後勤中斷而導致進攻乏力。
第四,需要鞏固漢口。漢口是武漢三鎮中最大的城市,也是最重要的經濟中心和交通樞紐。佔領漢口之後,需要立即着手建立防禦陣地、清查殘餘敵特、穩定社會秩序、恢復城市功能。
這些工作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如果四師繼續追擊,漢口就可能出現權力真空,給日僞特務留下破壞的機會。
基於以上原因,王東原做出了停止追擊、鞏固漢口的決定。這不是怯戰,而是一個成熟指揮員應有的戰略眼光。
王東原站在江邊,望着長江對岸的武昌。夜色中,武昌的輪廓隱約可見,幾點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是那隻老狐狸在黑暗中窺視着這邊。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低聲自言自語道:“岡村寧次……這個老鬼子,跑得倒是挺快。不過沒關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武昌……遲早也是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