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列寧格勒,天黑得比東京早得多。
下午三點剛過,窗外的天色就已經開始暗了。
涅瓦河方向吹來的風把樹枝上最後幾片枯葉都掃乾淨了,別墅庭院裏只剩光禿禿的白樺樹幹立在雪地裏,像一排被拔了毛的標本。
卡緬內島的國賓別墅裏,今天的氣氛和前幾日截然不同。
索布恰克沒有安排會見,丘拜斯也沒有再送文件過來。科茲洛夫昨天走的時候說了一句“祝諸位度過一個愉快的新年夜”,語氣裏終於少了那種把官方辭令當潤滑油往對話裏抹的味道。
艾米趴在客廳的長桌邊,面前攤着一臺從飯店借來的小電視。
屏幕上正在播一檔看起來像綜藝節目的東西,幾個穿花哨演出服的男人在舞臺上說着甚麼,俄語字幕滾得飛快。
“這個人在說甚麼啊……”艾米把臉湊近屏幕,試圖辨認嘴型,“千鶴姐,你聽得懂嗎?”
千鶴正在廚房那邊的檯面上把帶來的日本點心一塊一塊地碼到盤子裏。她抬頭看了一眼電視畫面。
“聽不懂。”
“唉——”艾米的臉貼到桌面上,“蘇聯的新年節目好奇怪啊,跟日本的紅白歌會完全不一樣。”
“你看得懂紅白歌會嗎。”
“看不懂也能聽歌嘛。”艾米從桌上抬起頭,“這個我連歌都聽不懂。”
皋月坐在窗邊的扶手椅裏,膝上放着一本已經翻了大半的俄文旅行指南。
她的目光順着窗玻璃往外走,落到河汊對岸的堤岸上。(卡緬內島是涅瓦河三角洲水道之間的島)
路上偶爾有人經過。
一對穿舊棉襖的中年夫婦提着一棵矮小的杉樹,樹上綁着幾條彩紙帶子,被風吹得一翻一翻的。
一個裹着頭巾的老太太抱着一隻紙袋慢慢走過去,紙袋裏露出一截香檳瓶的金屬封口。
再往後,三個年輕人跑過路面,其中一個懷裏抱着的糖果盒在顛簸中打開了蓋子,彩色糖紙從裏面飛出來,落在灰白色的雪地上,像被人扔出去的碎花。
物資依舊短缺。前天經過涅瓦大街的時候,商店門口還排着長隊。
可今天這些人提着便宜的蘇聯香檳、幾塊糖、一棵還沒有胳膊高的杉樹,走得比排隊時快多了。
皋月把旅行指南合上,放到窗臺邊。
這座城市很有意思。
一邊窮得快要把勳章賣掉,一邊還堅持要在窗臺上擺一截杉樹枝、在桌上放一瓶廉價香檳。
她想起古姆百貨的空櫥窗和冬宮門前那些舉着硬紙板的工人。那些人今天晚上大概也會坐在自己家裏,打開電視機,等着新年鐘聲敲響,等着一切在零點過後變得好一些。
她不會嘲笑這些人,可惜情況不會變得更好一些了。
如果沒有甚麼奇蹟發生的話,這個世界的蘇聯大概也會在明年的12月26日,宣佈解體。
她看着窗外那些往家趕的人,想起來的倒是另一件事。
如果把一棟舊宮殿標記爲即將拆遷,那麼在推土機開進來之前,值得做的事情是提前看好哪些磚可以運走,哪些鐵門可以拆下來,哪根柱子的石材還有另一種用途。
等明年莫斯科的電視臺不再播蘇聯國歌的時候,油田會有人搶,礦山會有人盯,艦隊和軍工廠會有人爭。所有人都會看最大的、最顯眼的那些。
哪些磚值得運走,哪些柱子可以重新利用,哪些鐵門能夠被融掉重鑄。
皋月已經在心裏列過一遍了。
她正想着的時候,樓下傳來敲門聲。
過了片刻,藤田推門進來。他手裏拿着一隻牛皮紙信封,信封外層用西園寺集團總部的標準封口膠帶封着,上面還貼着航空快遞的白色標籤。
“大小姐,東京轉來的年末信件。外務省郵袋昨天到的莫斯科,今早聯絡處派人送到列寧格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