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一月三日,成田機場。
這天是個大晴天,舷窗外東京的天空是乾淨的淺藍色,皋月看着機翼尖端劃過停機坪邊緣的標線,肩膀不自覺地鬆了半寸。
日本的空氣比想象中暖。或者說,在列寧格勒零下二十幾度的雪原裏待了一個多月以後,東京一月份的五度已經足夠讓人覺得溫和了。
藤田最先起身,打開行李架,把幾隻旅行箱依次取下來遞給在後艙等候的地勤。
千鶴從座位上站起來,把皋月的大衣從椅背上取下,抖了一下,搭在手臂上。
艾米還窩在座椅裏,懷裏抱着一隻硬殼文件夾。文件夾被她用膠帶從外面纏了兩圈,邊角處還貼着一張白色便籤,上面用鉛筆寫着幾行歪扭扭的俄文字母和一串數字。
奧爾洛夫的手稿。
那個在蘇聯科學院計算中心被體制埋沒的年輕研究員,在他們離開莫斯科之前,通過藤田留下的聯絡渠道,把自己關於並行計算調度的核心筆記複寫了一份。
艾米從收到它開始就沒讓它離開過自己的視線範圍。睡覺時壓在枕頭底下,上飛機時抱在懷裏,連去洗手間都要先把它交給皋月看着。
“艾米。”皋月站起來,“到了。”
“嗯……”艾米揉了揉眼睛,把文件夾又往懷裏收緊了一些,“我醒着呢。”
她的頭髮從耳後滑下來,有一綹貼在臉頰上。
“下飛機再抱。”千鶴把大衣遞給皋月,順手拉了一下艾米的袖口,“先站起來。”
艾米“唔”了一聲,慢吞吞地從座椅裏爬出來,腳步有些飄,像只剛從冬眠裏醒來的動物。
修一已經站在艙門口了。他穿着出發時那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圍巾系得很規矩。
列寧格勒的六週讓他的臉色比出發時稍微暗了一些,不過精神狀態反而好了。
大概是因爲從昨天開始,就不再有蘇方官員需要他用笑臉去應付。
艙門打開。
一月的冷風從外面灌進來,但這股冷不帶刺,不像涅瓦河畔那種能把耳朵削掉的風。地勤的人已經在舷梯底下等着,兩輛黑色的豐田世紀停在停機坪邊緣,發動機沒熄。
皋月踏出艙門時,目光先落到停機坪另一側。一輛銀灰色的商務車停在貴賓通道入口旁,車門緊閉,但駕駛座的人她認得——是遠藤的司機。
遠藤沒有派人來接,他自己來了。
皋月的腳步沒有停,沿着舷梯往下走。
藤田從她身後快步跟上來,手裏多了一隻銀色的金屬箱。
那裏面裝着的是從蘇聯各處收集回來的技術資料副本、設備型號清單、以及幾份通過索布恰克的渠道從列寧格勒工業系統裏拿到的內部參考文件。不是甚麼核心機密,但足夠SIS的技術部門用來建立一份初步的蘇聯工業設備數據庫。
藤田把箱子放進第一輛世紀的後備箱裏。
修一在車門前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架剛載着他們飛越半個大陸的深藍色飛機。尾翼上的三巴紋銀章在陽光下反光,遠看像一枚別在天空衣領上的胸針。
“這趟算是結束了嗎?”修一問。
皋月正把手套從口袋裏取出來往手上套。她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向東面的天空。
成田往東京的方向,天際線上隱約能看見高樓羣落的輪廓。
“蘇聯那邊,等它自己繼續塌就好。”
她把手套戴好,指尖在羊皮手套裏屈伸了一下。
“現在輪到日本了。”
“白水會那邊有動靜了,西武最近也有些不安分。”
修一沒有追問。他微點頭,彎腰進了後座。
皋月回頭看了一眼艾米。艾米正被千鶴半扶半推地往第二輛車那邊走,嘴裏嘟囔着甚麼,文件夾仍舊死抱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