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一月七日,赤坂,西園寺本宅。
松之內最後一天。正月的注連飾(一種裝飾物)的裝飾還掛在門口上,門松的松枝被早晨的細雪壓得有些微垂。
玄關走廊盡頭的和室裏,障子門半掩着,從縫隙看出去能看到庭院裏的枯山水被薄雪蓋了一層白。
權藤得弘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五分鐘。
他穿着深炭灰色的西裝,領帶系得規矩,皮鞋是仔細擦過的,袖口的紐扣專門換成了素銀色。
這種打扮在西園寺建設的幹部裏算常見,但今天他穿得比平時更整齊一些,像是一個人去參加自己尚不確定是宴席還是葬禮的場合。
千鶴把他引到二樓的小書房外。
“請稍候。”
權藤點了點頭。他站在走廊裏,雙手垂在身側,微微握緊了又鬆開。
他已經重複了好幾次這個動作了。
說實話,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下場會是甚麼。
按照他聽聞的那位大小姐的脾氣,雖然對待犯錯者會嚴懲,但主動坦白的人還是能稍微優待一些的。
那個西園寺康秀不就是犯了大錯,現在都還能活着呢嗎?
可他權藤不姓西園寺,不知道能不能得到那樣的優待。
三分鐘後,千鶴重新出現在走廊盡頭。
“請進。”
權藤微微躬身,懷着忐忑的心走進了書房。
書房不大。一面牆的書架,一張胡桃木書桌,桌前兩把客椅。
窗簾拉開了一半,外面的天色是灰白的,雪已經停了,但光線仍然薄。
皋月坐在書桌後面的椅子裏。
她沒有穿正裝,只是一件米色的羊絨開衫和深色長裙,頭髮鬆鬆地別在耳後。手邊放着一隻青瓷茶杯,杯裏的紅茶還在冒熱氣。
江口得弘坐在左側客椅上。遠藤站在書架旁邊,手裏抱着一隻深藍色的文件夾。
與權藤想象中的那種擺着各種錄音設備,律師嚴肅地站在一邊,第三方記錄員冷冷地看着他的場面不同。
這裏不像是審訊室的佈局。
但權藤踏進這間房間時,脊背的肌肉還是繃緊了一瞬。
“權藤常務。”皋月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語氣和她在任何一次例行工作會上叫人的語氣一樣,“請坐。”
“是,您辛苦了。”
權藤微欠身,在右側的客椅上坐下。椅面的皮很軟,但他坐得很直。
“千鶴。”
千鶴無聲地從側面走過來,在權藤面前放了一杯同樣的紅茶。茶湯的顏色比皋月那杯淺一點,是剛泡的。
權藤沒有動茶杯。
皋月隨意地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沒有直視他。
“信我看過了。”她說,“你想說的事,現在可以說了。”
權藤的呼吸停了半拍。他從西裝內袋裏取出一隻對摺的白色信封,低頭雙手遞向前方。
遠藤從旁邊伸手接過,放到了皋月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