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番外:蝶夢長春?】
那早已於平京清晨拂過萬千面的秋涼,在綠意森然的江南道卻是渺無影蹤。
良株,交幽園。
獨山蕨揚其枝葉,酢漿草匍匐嬌顏,高樹相蔭,蘭桂飄香。
周琮負手立於池畔,對岸的闢玉樓檐角玲瓏,周遭寂靜,僅餘蟲鳴。
十三快步前來:“大人,京城的信兒”。
聞言,方纔正若玉樽石刻般的郎君,倏地如同那仙家顯像似的,瑰麗的眉眼立時有了幾分活人氣。
拆去火漆,抽出信箋,就着爛漫天光,一目十行地覽過。
周身氣息愈冷,凝作寒劍秋霜。
十三瞧着他的背影,心頭亦像壓着甚麼一般。
上午宮裏的手諭同戰事消息一齊過來,這會兒來的,自然是有關府中的事。
南下月餘,同儕們相繼被祕密分派到各處,他與十六二人留守這交幽園,前日那十七歸來,才曉得竟已收集好了馬維聰豢養私兵、交結謀反的證據!
大人明面上恩威並施,持續籌集好軍糧不說,暗地裏不聲不響間,對此等關係重大之事亦是明察秋毫。
可惜如斯人物,不說那上趕着送到眼前的馬宜穠,便是放眼世間,何等佳人不可得?
卻牽掛起一個平凡的丫鬟來。
在十三這神思遊蕩間,周琮已重新將信紙收回封內。
他旋身回首,淡漠如常道:“中秋將至,吩咐下去,明日啓程北上。”
天光正盛,他未戴寬檐紗帽,十三便清楚地瞧見了那淺淡雙脣間,極刺眼的一線猩紅。
主子兀自忍着,他就只得當個瞎子。
心下忐忑道:“屬下得令。”
那廂御史一行浩蕩北上,江南的官僚終是鬆了口氣。
而平京周府內,阿厘面色愈發憔悴,身形亦似望秋先零的草木,迅速清減消瘦了下去。
青豆端了兩碗奶羹到花苑,在門口等了半晌,才見她姍姍歸來。
“蘭姐姐!你去哪了?叫我好等呢。”年幼的女孩跟向來依賴着的女子撒起嬌來。
“喔,我去看了會兒魚,你怎的來了?”阿厘牽起個笑,扯起那巴掌大的臉蛋沒幾兩的腮肉,下頜尖細,一對兒大圓眼黑魆魆的,愈發顯得嚇人。
青豆這會子再也歡快不起來了,瞧着她憂心道:“聽聞蘭姐姐常去竈房交遊,那幫子老廚娘竟是甚麼好東西都不獻給你喫?哎我拿了兩份奶羹,原是北邊送來的,多餘的幾個管事發給我們,我央了青梅姐,拿月餅換的她的!”
阿厘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擡手摸了摸小丫頭的發頂:“成,屋裏還有今夏剩的果子,咱進去一塊兒喫。”
兩人一路並肩而行,青豆發覺她心情不佳,便自覺要多找話聊。
“蘭姐姐,你說現下大人他們到哪了?”
阿厘眼睫發顫,低聲囁嚅道:“御史架勢恁大,一路通暢,興許明日就到府門前了呢。”
青豆點頭應和:“是呢,九日前十一大人得的信兒,算上來回來去的送信時日,應是快了!”
到了門內撂下餐盒,自發幫阿厘點上燈盞,又道:“哎,眼瞧着大人都回來了,十九哥哥啥時候回來呢?我聽說蘭姐姐已去偏苑找了他好幾次了。”
阿厘渾身的血好似凝固了般,指骨發白,幾乎無法應對這不知內情的閒談,遲鈍半晌,只得轉而問她:“我去偏苑好幾次,你聽誰說的?”
青豆麪上逐漸浮出尷尬之色,對着她灼灼的目光,只能如實道:“蘭姐姐,其實下人堆裏都議論你們呢,都覺得你們……關心甚好,是以……”
“嗯,我曉得了。”阿厘垂下眼簾,將櫥櫃裏的果子擺到羅漢榻的小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