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
ICU大平層裏的空氣,連同那臺轟鳴的ECMO機器一起,被逼到了物理崩潰的極點。
周銳頭頂那塊極其厚重的【水泥】標籤,它的重量已經徹底壓垮了這具年輕軀體的內部力學平衡。
因爲肺泡裏大量的重度纖維化滲出物,整個胸腔內部由於體積膨脹而呈現出極其恐怖的正壓。就像一個被不斷充氣打滿的死硬氣球,這股內部高壓開始極其蠻橫地反向擠壓周圍的靜脈血管。
“報警!大靜脈迴心血量掉底了!”
護士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恐慌。
伴隨着警報聲,牀邊那臺ECMO的血泵轉軸,突然發出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空轉摩擦聲”。這是全ICU所有醫生最不願聽到的死神敲門聲。
這臺號稱體外第二心臟的幾百萬的機器,它的進血口被周銳胸腔裏那股巨大的壓力硬生生地掐斷了。
抽不到血。
抽不到血,ECMO就成了廢鐵。
“推注兩百毫升膠體擴容藥!強行把靜脈撐開!”
羅鋒大步跨到牀前,手指死死按在微量泵的按鍵上。
藥水打進去了。然而那條代表着流量的數字,只是微微掙扎了一下,再次死死地趴在了谷底。
杯水車薪。
肺變成了水泥,現在連血管都被這塊水泥擠成了死衚衕。
一旦ECMO徹底停轉。十五分鐘內,周銳體內那幾千毫升的血液,就會全部變成不帶一絲氧氣的死血。他會被自己乾涸的血液生生憋死在牀上。
門外。
探視走廊的那塊防彈玻璃上,印着一張極其蒼白的臉。
陳原的雙手死死地摳著窗沿。他看着裏面亮起的紅燈,看着羅鋒和林述那如同定格般的無奈姿勢。
他聽不清裏面的聲音,但他能看懂監護儀上那條像瀑布一樣墜落的流量曲線。
那個前天還生龍活虎的小夥子,連今天晚上的月亮都等不到了。
陳原猛地轉過頭。
走廊角落的連椅上,那個穿着破軍大衣的父親,正木然地盯着地面。他手裏緊緊攥著剛纔去樓下補交的繳費單。兩萬塊,這是他用極其卑微的姿態,打了十幾個電話,從全村東拼西湊借來的今天和明天兩天的“機器錢”。
陳原看着那個乾癟的編織袋,又看了看門內那個正在空轉的深淵器械。
他猛地咬緊了牙關,像是做出了一個足以毀滅他規培生涯的決定。
他大步走到那個父親面前,一把抓住那件破軍大衣的袖子。
“大叔。跟我來。”陳原的聲音因爲極度的情緒壓抑而發抖。沒有等男人反應,他直接把人拽進了走廊盡頭那個沒有監控探頭的安全樓梯間。
陰冷的樓梯間裏,沒有任何第三個人。
陳原沒有用那種培訓中心教過的任何“醫患溝通術語”,也沒有用繞圈子的所謂“病情進展報告”。
他拋棄了所有用來保護醫生的盾牌。
“大叔。那臺一萬五的機器,抽不動血了。”
陳原直截了當地把血淋淋的現實拍在了男人的面前。
“不用等明天。今天下午,人就會沒。”
男人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他手裏那張浸透了汗水的繳費單飄落在了水泥臺階上。他的嘴脣極其劇烈地哆嗦著,喉嚨裏發出那種就像被抽乾了空氣的風箱一樣的嘶嘶聲。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