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十二樓神內醫生辦公室。
林述坐在顯示器前。
送那對絕望的母子回病房,陸定海拉開造影室大門離開後,他沒有回宿舍。
他用科室的內部賬號,登上了國際神經外科學術網。
那個系統給出的【降溫】詞條,一直在他腦海裏盤旋。
如果不能用電極高溫燒灼那個病竈,神外還能怎麼降溫?
林述在檢索框裏輸入組合詞:【腦深部核團靶向 · 物理超低溫冷凍】。
頁面轉了幾圈。
屏幕正中央彈出一行英文:No Results Found(未找到結果)。
林述盯着這行字。
他換了七八個關鍵詞,把檢索年限從過去五年,一路拉到了三十年前立體定向技術剛起步的九十年代。
終於,在一份1998年莫斯科國立腦中心的俄文殘卷摘要裏,他找到了一項名爲“液氮冷凍消融術”的廢棄記錄。這完美符合了【降溫】的提示。
但緊接着,摘要下方一段紅色加粗的警告像血一樣印在屏幕上:
“探針輸入零下196度液氮後,製冷範圍(冰球膨脹)在富含腦脊液的活體組織中呈現不可控的放射狀擴散。極易波及安全邊界外兩毫米的腦幹生命中樞,導致瞬間腦幹凍死。本術式危險係數極高,已被高溫射頻和電刺激起搏取代,明令禁止使用。”
林述靠在轉椅上,揉了揉酸脹的眉心。
難怪沒人用,因爲冰封是不可控的。把一根極寒的管子插進大腦深處,稍有不慎,凍掉的就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呼吸和心跳。方案陷入了比陸定海的死亡宣判還要死的衚衕。
桌上的座機突然震動起來。
林述接起電話。
“林大夫。我是七號病房陳一南的媽媽。我現在在醫院旁邊的酒店。”陳母的聲音又快又急,帶着一種常年發號施令的控制慾。“他從小一個人睡就不老實。麻煩你去病房看一眼,他那隻右手有沒有不安分去碰護欄?他在跟省交響樂團的首席學琴,手腕千萬不能腫。”
林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十一點二十分。
“好。”
這屬於值班醫生的查房範圍。林述掛掉電話,走出辦公室。
七號特需病房的門,關得很緊。
門板下方的縫隙裏,透出了一絲快速閃爍著的藍紅光暈。伴隨着極其輕微、刻意壓低的手機屏幕敲擊聲和急促的低語。
林述的手按在金屬門把手上。輕輕推開了一條門縫。
病房沒開大燈。
一個染著幾縷紅髮、穿着寬大黑色飛行員夾克的女孩,盤腿坐在陳一南的病牀邊。她手裏橫拿着一部手機,兩根大拇指在屏幕上瘋狂拖出殘影。
陳一南靠在被墊高的牀頭上。他的左手託著另一部款式一模一樣的手機。
“紅開。對面上單消失視野四秒。你往三角草叢拉視野,我進去切他們射手。”陳一南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上午在造影室裏的那股死灰感全沒了。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病房地燈下,亮得嚇人。
“你那破手行不行?”女孩的聲音從衛衣兜帽裏傳出,帶着一股網吧的粗野,“別拖老孃後腿。”
“管好你的線。”
手機裏傳來一聲輕微的遊戲音效:“Double Kill!”
林述站在門縫外。看着牀上那個白天被母親拽着手、連紙杯都端不穩的十七歲鋼琴天才。
陳一南的左手大拇指跨越了整個屏幕的視野區。就在他準備用原本已經殘廢的右手食指,去拉動大招遊標,切入戰場後排的瞬間。
神經中樞的崩潰,比他的反應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