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一院 MICU 二病區。
第二天上午,早交班結束。
走廊裏的空氣依舊乾澀。林述坐在移動工作臺前,敲擊鍵盤,將32牀最新的腎小球濾過率參數錄入電子病歷系統。
突然。
一個帶着消毒水氣味的身影停在了桌旁。
張明輝。
他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白大褂的第一顆釦子沒有扣緊。
“嗒。”
一杯沒有加糖的熱美式咖啡,被他放在了林述的鼠標墊邊緣。紙杯外壁散發着微燙的溫度。
林述的手指從鍵盤上挪開。抬頭。
“那天我態度過激。”
張明輝站得很直,沒有扭捏,也沒有廉價的愧疚感。他的聲音透着一絲剛熬過大夜的沙啞。
“我向你道歉。”
他看着林述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
“在那種全陰性的基因報告面前。別的帶教主任哪怕是發現了那把錫壺,大概率也不敢冒着違規的風險,去停用靶向藥。”張明輝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你保住了李國強。也保住了我的底線,沒釀成醫療事故。”
林述沒有接話,他的視線落在那杯熱氣騰騰的咖啡上。
承認誤診然後立刻覆盤,這是八年制博士可怕的自我糾錯系統。
張明輝從白大褂口袋裏,抽出幾張摺疊過的A4紙。紙面上打印着密密麻麻的彩色波紋曲線。
他把圖紙攤平在林述面前的鍵盤上方。
“生氣得時候,我把五百頁的資料刪掉了。後來我昨晚又用磁盤恢復工具找回來了。我對比了一夜的數據。”
張明輝指着圖紙上用紅筆圈出的一個微小的波谷。
“重金屬鉛中毒引發的肌萎縮,和真正的ALS突變,雖然在宏觀臨牀體徵上一模一樣。但是我想它不可能模仿得天衣無縫。順着這個思路,我開始一點點查找這些資料。終於讓我發現了一個點。”
張明輝的指尖沿着那條曲線往下滑。
“鉛離子在置換神經突觸底座的鈣通道時,會引發雪旺細胞產生一次微弱的異常放電。在這個微秒級的節段裏,鉛毒引發的電位,比ALS的真實電位,慢了秒。”
在這幾張佈滿油墨的廢紙上。林述看到了一種純粹的、屬於基礎醫學前沿的數學美感。
“國一院能碰上你這種有直覺的醫生。但底下的省市醫院碰不上。”
張明輝看着林述,疲憊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了屬於學者的野心。
“如果把這個‘秒的波谷差’寫成標準論文,收錄進肌電儀和AI診斷底座的標準庫裏。以後即使沒有你,下級醫院的機器也能自動排雷。”
“我要把這份報廢的數據,改成《隱匿性重金屬神經毒性與ALS病理表徵的鑑別曲線》。”
張明輝敲了敲那張圖紙。
“核心的鑑別破局點,是你先發現的。這篇論文,我倆署聯合一作。”
這是一杯昂貴的咖啡。
張明輝沒有流於表面的奉承,他拿着林述打他臉的數據,建構了一個更完美的學術模型。他將林述這不可複製的“野生直覺”,轉化爲了可以量產的診斷排查。
一作論文是林述最缺乏的硬通貨。
林述拿起桌上的碳素筆,沒有推辭那種虛僞的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