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錦程手腕一抖,筆鋒穩穩落定。
他面前這字,與卷軸上那個幾乎一模一樣。尤其是那個微微向左傾斜的豎筆,如一舟之龍脊,穩穩當當地立在那裏,將整個字完美撐住。
他寫完,放下筆,轉過身,一臉自豪地將那張紙捧到老太爺面前。
老太爺接過那張紙,仔仔細細地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放下紙,盯着王錦程的眼睛:“真是你寫的?”
王錦程被看得緊張,剛纔那股子自豪勁也散了大半,嚥了口唾沫,用力點頭:“真是孫兒寫的。孫兒練了好幾天,手都快斷了。”
這話不假。他這幾天,除了喫飯睡覺,就是死磕這一個“壽”字。寫得手都在發抖,夢裏都在畫那個“大梁”豎筆。自然比以前那種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鬼畫符,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心說,幸好沒叫寫其他字。因他聽陳輝的,這幾天只練這一個字。
老太爺忽然笑了,“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拍了拍王錦程的肩膀,“你這孩子,終於開竅了!”
王錦程被祖父這一聲誇,眼淚都差點下來了。
他小時候是在“文華堂”開蒙的。那是城裏最好的學堂,王家幾房的兄弟都聚在那裏。
只不過,嫡親的大哥年長他許多,讀書本就不得法,待他進學堂那會兒,大哥早已棄學從商,開始幫着打理家族的生意。
剩下的那幾個嫡庶堂兄,個個天資比他強,平日裏總拿他取笑擠兌。在那學堂的幾年,他簡直是被比得一無是處,抬不起頭來。
最後,他實在受不了那份羞辱,抱着父親的腿哭鬧了一整天,死活不肯再去。王父心疼幼子,便動用關係,把他塞進了王家佔股的崇實書院,不求考取功名,只要識字明理便成。
那段日子,是他心頭最大的陰影。
此刻扭頭看見剛纔偷笑的堂兄們,見他們一個個目瞪口呆、面色鐵青,只覺心中暢快,當真是揚眉吐氣!
老太爺拉着王錦程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身邊,問了幾句書院的功課。
王錦程說到了韓先生在講《論語》。
老太爺隨口問:“那你跟我說說,‘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你如今是怎麼解的?”
王錦程脫口而出:“就是像猴子學爬樹,爬一次熟練一次,心裏才高興。”
這是他聽陳輝講的。陳輝說,讀書就像猴子學本事,今天學會一個跟頭,明天學會一個跟頭,心裏自然就高興了。
老太爺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那笑聲在廳中迴盪,又叫一旁的堂兄們愣住了。
“好!好一個猴子爬樹!”老太爺笑得鬍子都在抖,“你這個解法,雖然不雅,但通!學東西就是這樣,一天比一天熟練,心裏自然高興。你能說出這個道理,說明你是真懂了,不是死讀書的呆子!”
王錦程的臉高興得通紅,若不是肚裏沒再多的墨水,恨不得再顯擺上幾句的好。
老太爺當場賞了王錦程一套上好的端硯和三百兩銀子。又對兒子王三老爺說:“你那個城南的綢緞鋪子,給錦程管。讓他學着做生意,別光讀書讀成呆子。”
王三老爺躬身應了:“是,父親。”心裏卻在翻白眼。他太瞭解自己這個兒子了,那就是個懶散、最愛耍滑頭的,絕不可能一夜之間改了性子。但這壽字和那番猴子爬樹的道理,確實不像是臨時編的。
宴席散去,王三老爺把王錦程叫到自己房裏。
王三老爺笑眯眯地晃了晃手裏的銀票:“兒啊,你這一手可是把爹都震住了。說吧,你那書院是來了個厲害的先生,在背後給你開小竈了?還是你今兒出門踩了狗屎運,讓文曲星給開了光?”
王錦程聽他爹這麼問,簡直問到他心裏去了。也不計較他爹說他踩狗屎運的事,竹筒倒豆子,一臉驕傲地說他如何如何刻苦,如何如何努力。手都快寫廢了云云。
王三老爺聽他嘚啵嘚啵完,問:“那是論語教你的呢?”
王錦程就說起了陳輝。
“陳輝說,寫字就像蓋房子,要找對方法。讀書就像講故事,要讓人聽得懂……”
王三老爺聽着聽着,臉上的笑漸漸變做了嚴肅認真,身子也坐直了些。
“你是說,這個陳輝,是農家子,從丁班升上來的,學問比你們甲班所有人都好,還會講故事?”
王錦程用力點頭,“是,就跟長風一樣。但兒子覺得,他比長風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