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蘭傾走出了屋子,站在欄杆前往下望。宣無名隨她出來,一樓廳堂正中設了高臺,鋪了大紅織金牡丹的茵褥,一紅衣女子在臺上翩翩起舞,長髮梳着高髻,戴着華美的孔雀銜花枝金絲嵌寶冠子,點綴金花鈿,旋轉、下腰、騰起,如此大的動作,髮間的流蘇簪都不曾晃動得太厲害,真真是身輕如燕。
臺下觀看的男子們拊掌叫好,富豪公子當場掏出袖中銀票往臺子上拋撒,興致高漲地喊道:“丹紅姑娘再舞一曲!再舞一曲!”
臺上的花魁盈盈一笑,披上水袖舞裙,接着跳了一曲水袖舞,長長的桃紅色水袖在空中舒展、收回,靈巧如蛇,引得臺下又是一陣讚美。
入了夜,惠風閣愈發熱鬧,快要沒處下腳。
沈蘭傾指着花魁跳舞的臺子:“你想認錯,就到那裏當衆跪下磕頭,大喊三聲‘我宣無名知錯了’,否則,我不信你的誠意。”
這話落地,許久,沈蘭傾未聽見身後有任何回應。沈蘭傾自嘲一笑,還說甚麼對不住她,想要彌補,不過是嘴上說說而已。
“我就知道你……”沈蘭傾回過頭,身後已不見宣無名的身影,視線逡巡一圈,在樓梯上見着宣無名,正在往下走。
沈蘭傾的話音隱去,不知宣無名此番是離開,還是依照她所言,到高臺上道歉。
丹紅的水袖舞還未跳完,一中年男子從側邊的臺階走上高臺,底下觀看的老爺公子們不樂意了,指着宣無名這個不速之客叫罵。
“你是誰啊,我們要看丹紅跳舞,誰要看你。”
“惠風閣怎麼甚麼人都放進來。”
“趕緊滾下去,別妨礙爺尋樂子。”
“再不走,我叫人來轟了。”
“看得正得勁兒,哪裏來的瘋子,惠風閣的夥計呢,不管管?”
宣無名一身粗布衣裳,細看面容周正,怎麼也不像個瘋子,不過是擾了老爺公子們的興致,纔對他惡語相向。丹紅一臉莫名,抬頭仰望高樓上的沈蘭傾。
沈蘭傾面無表情,沒有任何指示。丹紅便退下高臺,且看看這個男人要做甚麼。
宣無名一撩衣襬跪了下來,朝着大門的方向磕頭。高臺之下驟然一靜,所有人都頓住了,不再叫嚷,不再指指點點,唯餘詫異。
就連從惠風閣門前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停下來瞧熱鬧,沒銀子進去消遣,都擠在門口。
宣無名磕了一個響頭,直起上身,聲如洪鐘道:“我宣無名知錯了!”
再磕一個頭,宣無名大聲道:“我宣無名對不住你沈蘭傾!”
磕第三個頭,宣無名喊:“我宣無名不奢求你原諒,只盼你能出口惡氣。”
聲音在偌大的惠風閣廳堂內迴盪,閣中所有的花娘、客人、夥計都聽見了,外邊看熱鬧的人也都聽見了。
先前跑開的沈怨不知何時回到了沈蘭傾身邊,握住沈蘭傾冰涼的手,道:“母親打算原諒他了嗎?”
“無恨亦無愛,談何原諒不原諒。”沈蘭傾淡淡道,“他想圖個心安就隨他,於我無礙。”
沈蘭傾從沈怨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回到屋子裏,關門前,留下一句話:“叫他走罷,不要再來了,我不想見他。你也隨他一道走。記住母親的話,別犯傻。”
門關上,沈蘭傾踉蹌了一步,手扶住桌子的邊緣,低頭吐出一口血。沈蘭傾神色如常,閉眼緩了緩,慢慢直起身子,擦乾淨脣邊的血跡。
*
圍觀的衆人唏噓不已,男兒膝下有黃金,跪天地跪父母,此人當着許多人的面下跪,還高聲道歉,餘音久久不絕,可見其心真誠,聽到的人大概會原諒他。
宣無名起身仰頭,欄杆前空空如也,沈蘭傾已不在。宣無名神色黯了黯,上樓去,被沈怨伸手攔在門外:“母親說了,她對你無愛也無恨。你走吧,從此以後不要來惠風閣了,她不想見到你。”
宣無名看了一眼緊閉的屋門,暗道來日方長,眼下賴在這裏只會惹沈蘭傾厭煩。
“你母親將你託付給我。”宣無名道,“你隨我一起走吧。”
沈怨看向等候在遠處的玹影,嫣然一笑:“我當然跟你一起走,但不是爲了你。”
與沈怨相處不過短短几日,宣無名就將她的性子摸清了,她看着咋咋呼呼,行事瀟灑,沒有女兒家的忸怩,唯有提到玹影時,眼神纔會含羞帶怯,流露出脈脈情意。宣無名順着沈怨的目光,看到了筆直站立的玹影,果真是爲了玹影。
心中默嘆一聲,宣無名屬實無奈:“你母親的話你可有聽進去。”
“不要你管。”沈怨道,“強扭的瓜不甜的道理我知道。我就想扭下來嘗一嘗,興許嘗過了我就不着迷了,越是阻攔我,我越是惦記着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