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43章】內門弟子
氐人大巫, 世世代代都出身於王族,能織無形無相之物,能與海潮與大月通靈。
但是, 除了擁有記憶傳承的氐人自身以外, 即便是於氐人世代爲鄰的姬家都不知道,同樣都是織夢, 不同的氐人織出來的夢境也會各不相同。有的氐人編織出危險重重的夢境, 殺人於無形之間;有的氐人編織出虛幻美好的記憶,令人分不清虛實與真假;還有一些氐人則是將夢境當做記憶與知識的儲物盒, 將認爲有價值的、應該被記住的事物如珠玉般編進夢的布帛,以此傳承給後人。
而姬既望覺醒的織夢之能卻是僅有氐人國一脈單傳的大巫才能編織的夢, 他編織的是宿命的因果與未知的可能。
狂暴的渦流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將內裏與外界分割成兩個全然不同的世界。重溟城傾, 姬既望在城市塌毀的最後一刻將兩位素昧平生卻因道義而捲入東海之災的友人送出了重溟。在分崩離析、不斷陷落的城市中, 他孤身一人直面早已不能被稱之爲「人」的姬重瀾。
姬既望藉助早就佈下的縛絲將梵緣淺與宋從心推出了漩渦, 也正是因爲這個舉動,他被纏縛而上的「手」攥入了掌中, 就像一隻無論如何擺尾也逃不出鯨吞的魚兒。虯結的血肉觸鬚遍佈齒牙, 即便氐人體魄強大, 姬既望依舊在拉拽中被剜了一身傷。
他沉沉下墜, 看着不斷向上飄去的氣泡與血水。失去珠玉花樹與琉璃金羽光的映照, 海水變得漆黑渾濁,顯露出一種恐怖森然的靜謐。
“小月亮,你是真的有些傻。”姬重瀾低低地嘆息着,她的聲音已然扭曲, 帶着一絲魔性的慈柔與沙啞。她僅剩一顆美麗的頭顱還能看出人的輪廓與五官, 肩膀以下的部分已經完全異變, 虯結的肉筋相互擰和糾纏,形似一棵青藍色的枯樹。海水中浮動的破碎衣料與柔順的長髮拂過神祇的肢體,這種扭曲的怪異中竟還透着幾分難以理解的綺麗美感。
“你啊。”姬重瀾並沒有急於攥奪自己的戰果,而是搖了搖頭,伸出一根龐大的「手指」,輕輕點在姬既望的心口,“若是她們留下,戰局或許還有一線勝出的希望。我當初是如何教你的?關鍵時刻,怎麼又心軟了?”
她語氣平靜,話語溫和帶笑,好似一位慈愛的母親正在勸慰自己犯錯的孩子。
“你說過,利用可以被利用的一切。但你也說過,「自立自強,不倚他山」。”姬既望嗓音悶悶地道,“你說過很多,真的假的,我分不清。”
“傻孩子,人當然要自立自強,但人也需要相互依靠。”姬重瀾搖頭失笑,“與這天地之力相比,一個種族的生靈實在太過渺小。就像塵埃與水滴,少少一點,或許只能迷住別人的眼睛。但若是匯聚起來,就能成爲風暴以及大海。”
姬既望定定地看着她:“你嫌我心軟,當初又爲甚麼要給我一顆心呢?”
“大海里的魚明明笨笨的,您爲何要給我一顆人類的心呢?”
氐人兇悍暴戾,以強者爲尊,視弱者爲奴,銘刻於血脈中的一切皆是爲了種族的延續以及生存。他們不會因爲不被族羣接納而離世獨居,不會爲了弱者而苦苦剋制與忍耐自身。姬既望流淌着氐人最純正強橫的血脈,卻又比任何人都更像一個人。
姬重瀾的「手」撫上了姬既望的臉頰,殺機隱沒於暗潮洶湧,她的語氣卻依舊溫柔:“因爲我是人。哪怕成爲海祇,化作大壑,我也依舊是人。”
姬重瀾就像這片大海,幽微深邃,溫柔冰冷。
“好了,小月亮。”她朝着他柔柔地伸出了「手」,“來我這兒吧,成爲我的血肉,成爲我生命的一部分。你的呂叔,還有荀寧……他們都在這裏,在我的身體裏。就像小時候我給你講的故事一樣,鯤鵬死於海中,遺骨卻化作了最美麗的城。你們的生命會以另一種方式,在我的懷裏重聚的。”
時隔多年,姬重瀾的話語依舊如此動人心神。姬既望浮在水中,堅定地搖了搖頭。
“乖,不要任性。”姬重瀾語氣依舊寵溺,她朝着自己的孩子展開「懷抱」,那是一個血肉的漩渦,骨與肉正一下下地蠕動收縮,翕張着血盆大口。這麼多年過去,她第一次嘗試去擁抱自己的孩子。雖然並沒有血緣關係,但他的確是因爲她纔會來到這個世上的。
姬重瀾的時間分明已經所剩不多,但她卻情願將這珍貴的每一瞬都留給這個孩子。
“母親,我說過,族羣並不會選擇你。”姬既望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掌心,縛絲如月光般流淌在他的指隙,好似暗不見底的深海中唯一的美夢。
姬重瀾笑了笑,並不在意。最後的時限已至,她舒展觸鬚朝姬既望捲去,並沒有多少猶豫。爲王者,姬重瀾不會以輕率之心做出決定。但一旦做出決定,無論結果如何,她也不會因此感到後悔以及猶豫。
然而,這本該如探囊取物般輕易之事,卻不知爲何突然僵滯。姬重瀾龐大如枯樹的身軀突然一歪,觸鬚彷彿失去支撐一般軟倒在地。她勉力支撐起身體,卻依舊東倒西歪、站立不穩,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形體崩毀碎裂,融成一片泥濘。
那些血肉觸鬚迤邐於地,很快便失去了活性,姬重瀾感覺到自己在溶解。因爲她身上溢散出藍盈盈的光,那是被她吸收的神胎之力。
一隻形似害獸的利爪毫無僵滯地切入了她的胸腔,縛絲穿透她的身軀,瘋狂地篡奪她體內的神力。
“……”姬重瀾低頭,看着姬既望距離自己僅有一臂之遙的藍眸,“爲甚麼?”
“……”姬既望閉了閉眼睛,“三十多年前,你剿滅了渦流教,下令焚燬教派所有銘刻文本的石碑與書籍,確保能徹底摧毀渦流教的教義。但你可能不知道,渦流教中還有一些狂徒,在探尋成神之路的過程中也思考過如何毀滅神明。他們不僅要造神,也要掌握神的命脈與把柄。”
“我知道。”姬重瀾語氣很平靜,哪怕神力與生機一同流逝,她也沒有露出氣急敗壞的神情,“爲了毀掉這把不聽話的刀,挑起內鬥不過是最簡單的計謀。但我很確定,他們當年甚麼都沒有研究出來。就連你的出現,也只是離間計的一部分。”
重溟城,本也不需要兩位神。所謂的「聖子」,不過是有人生出了異心,意圖創造另一位更好掌控的神。
“是啊,但是人就是這麼複雜的生靈,有人謙卑地崇拜神,祭祀神;有人狂妄地創造神,利用神;也有人……良心未泯,隱藏其中,只爲了探查渦流教的目的與陰謀。”姬既望抿了抿脣,“他們失常之前,將弒神的唯一契機交予了當時負責焚燬教義的呂叔,而後投火**。呂叔瞞下了此事,這三十年間,他與另外一部分海民並沒有放棄拯救同伴的期望,他們收集天下奇物,終於調配出弒神的毒。”
“荒唐。”姬重瀾皺了皺眉,“渦流教的東西,哪怕是沾染一絲半點都可能會被同化。他怎敢隱瞞?”
“因爲那瓶毒藥,不是爲了殺你。”姬既望深深地凝視着她,“是爲了殺我。”
姬重瀾收渦流教聖子爲嗣,封其爲重溟少主。許多海民實際對此心懷不解,但姬重瀾在時,他們哪怕心中困惑,也不會去反對姬重瀾的決策。然而,呂赴壑親眼見過姬既望因爲無法忍耐血腥而瘋狂的模樣,他心知異族天性便如大海,並不是以溫情與善意便能感化的事物。他爲城主感到憂慮,他恐懼城主有朝一會被自己的孩子背叛。所以,愛重城主的海民們以性命爲注,籌謀了一個保護城主的後手。
“投火**的渦流教徒給出的不是別物,而是我的胎液。針對渦流教造神時爲我注入的胎液調配而出的毒藥,效果十分微弱,起效的條件也很苛刻。它賭的是一個微薄的希望,那便是在神還未徹底成神時,打破岌岌可危的平衡。”姬既望看着姬重瀾崩潰瓦解的形體,神力源源不斷地被吸納進他的體內,他鬢角的鱗片沁出了血,可他卻無暇他顧,“宋從心說得對,你不該喫掉那具神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