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正道魁首
沒人知道隱刃與少年打了甚麼啞謎,但雙方似乎在暗中達成了某種協議。
少年自報家門,自稱「柳回舟」,一旁的少女名爲「柳映雪」,兩人是一對在外遊歷的兄妹。玄衣使辦案無需與人互通名姓,但隱刃還是報出了自己的代號,並表明自己來此是爲了調查關家人口失蹤的案子。隱刃並沒有提及霖城其他失蹤的人口,只說關家失蹤的人數過多引起了官府的注意。
驚飛先前已經過來走訪了一趟,現在三人又來一趟。老嫗唯唯諾諾,嘴上不說,轉身低頭時面上卻有幾分掩蓋得不是很好的憤懣。
老嫗名喚「劉蒔花」,關家主母的奶孃兼主管。從關家被貶流放後她還一路追隨來到霖城,便可見其對主人家的忠誠。而關家抄家流放、致使關家主母數年來連失三子,要說把關家主母當親生女兒看待的劉蒔花心裏一點怨恨都沒有,那是不可能的。
玄衣使要見關家主母,年老體弱的老嫗自然無法反抗。但許是柳回舟的維護讓她生出了幾分膽氣,這個蒼老的婦人終於忍不住開口道:“玄衣使大人,我家主母與關家真的沒有任何關係。關家老爺自從貶官流放至此後便酗酒,不理家事。主母痛失幺兒卻還要拖着病體打點家裏,後來又、又接連失去了大少爺和二小姐……她那樣要強的一個人,現在已經病得起不來身,整隻會說胡話。我們也早就從城裏搬了出來,關家發生了甚麼,我們當真一無所知……”
隱刃安靜地等待老嫗說完,但卻依舊道:“請讓我們見一見關家主母。”
見玄衣使如此油鹽不進,老嫗只能無奈引路。關家莊園創建在郊外,是關家主母賣掉自己在京中的房產後盤下的。除了這處庭院外,關家主母還置構了幾畝農田。顯然,比起酗酒度的關縣令,關家主母對於階級淪落後的生活是有一定規劃。只是接連喪子的打擊將人摧垮,這才使關家主母患上了失心瘋。
隱刃跟在老嫗的身後步入室內,分明是白晝,主人家的起居室卻黑得半點光都投不進去。隱刃聞到濃烈清苦的藥味,層層疊疊的紗幔後,僅着一件單衣的枯瘦女子躺在牀上。正如驚飛所說的那般,關家主母瘦得脫形,牀褥蓋在她身上都彷彿一座要將她壓垮的巨山。
關家主母不過三十來歲,頭髮竟已經白了大半。她躺在牀上雙目緊閉,呼吸隱有雜聲。
那短促粗重的呼吸,聽上去就像是陣陣穿堂的冷風吹過千瘡百孔的肺部。
見隱刃沉默立在牀前,老嫗只得上前,輕輕推了推牀榻上的女子:“楠娘,醒醒……天亮了。”
老嫗小聲地誘哄着,就像在哄自己年幼不知事的孩子。她沒有喚「夫人」或者「主母」,而是喊女子未出嫁時的閨名。在老嫗的殷殷呼喚下,牀榻上的女子昏昏沉沉地睜開了雙眼。但她並沒有注意到房間中來了一位陌生人,只是一動不動地仰躺在牀上,注視着牀頂的帳幔,對周遭的一切無動於衷。
隱刃詢問了女子一些問題,女子都沒有回答。但在老嫗將厚重的被
褥搬開時,隱刃敏銳地注意到,身穿單薄白衣的女子脖頸上戴着一枚銅製的門鑰。
那門鑰看上去分量不輕,做工算不上精美,用材更不算昂貴。一枚長滿紅色鏽斑的門鑰,就這麼掛在病人的脖頸上。
“那枚鑰匙是哪裏的?”隱刃詢問老嫗。
老嫗看了一眼,道:“是院門的鑰匙,主母一直戴着,不肯取下。”
隱刃點點頭,他注視着關家主母,面具下的嘴脣微一蠕動,終究還是沒有將最傷人的問話說出口。他轉身離開了房間,等老嫗從房中退出來後,才問道:“關家幺兒的死因已經記錄在案,另外兩位關家後嗣又是因何而死?”
“……”老嫗關上房門,有一瞬的沉默,“二小姐夜間無故外出,下落不明;大少進山爲主母採藥,一去不回。”
“都沒有找到屍骨?”隱刃冷靜道。
老嫗深吸一口氣:“沒有。”
隱刃沉默頷首,他檢查周圍的屋舍,確認沒有異常後便回到外院。庭院中了許多藥,顯然那位名爲「蒔花」的老嫗精通藥理。隱刃在腦海中情報線索,步入外院時卻看到那對神祕的柳家兄妹正站在藥圃旁。柳映雪面無表情地注視着田圃中的藥,柳回舟則站在牆角,仰頭望着院牆,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刑首。”安靜侍立一旁的鷹覺驚飛上前,隱刃看了一眼柳回舟,驚飛便主動稟報:“那對兄妹就在院子裏四處張望,沒有其餘舉動。”
隱刃之所以讓鷹覺和驚飛在院子留守,就是爲了監視柳家兄妹。看着柳回舟穆如清風的背影,隱刃走上前,將目光在他所注視的地方。
庭院旁側的角落中種着一棵香樟,香樟樹能防蟲止蛀,本身也是一種上好的藥材。這處別院顯然已經有一定年歲了,這面牆上的膩子脫落了大半,露出部分灰色的磚石。牆下有一個狗洞,牆高得看不見外頭。隱刃看了半天也沒有發現不妥的地方,他不明白青衫少年爲何會看得如此專注。
柳回舟在院子中轉了一圈,之後便徑自走出門去,到院牆的外間又走了一圈。隱刃跟在他身後,關家院牆上有很多亂塗亂畫的痕跡,許是關家孩童尚未失蹤前打鬧留下的。除此之外,那香樟木旁的院牆外頭上有許多劃痕,像是某種尖銳物來回划動留下的痕跡。
柳回舟繞着院子走到第三圈時,隱刃有些忍不住了,他道:“你發現了甚麼?”
柳回舟有些訝異地偏頭,眉眼含笑:“直接問我嗎?我以爲你會更相信自己調查出來的結果。”
隱刃抱緊匣刀,深吸一口氣:“你知道那些鬼東西,「不會說話的寶物」。你是在暗示我,霖城的災厄與那不會說話的寶物有關?”
隱刃知道「不會說話的寶物」是在暗示甚麼,而他也知道,涉及那些詭物的案件背後無一不是一場生靈塗炭的災厄。
緘物。
每一件緘物的誕生都需要支付「代價」。而緘物問世往往也代表着某地匯聚了極其強烈龐大的願力或許是一個人的,也或許
是許多人的。但不管如何,這些應運而生的詭物都封存着文本的業力。若不妥善處理便可能會引發可怕的後果。對於地方官署而言,且不論緘物有何威能,單單是緘物問世本身就絕非好事。畢竟百姓若是生活安穩、子平順,哪裏還會蘊生出足以讓緘物誕生的願力與愛憎?
是外道,是淫祀邪祭,是逆黨叛臣?又或是別的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