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第325章 【第66章】正道魁首:王無名以誓爲號 (1/4)

第325章 【第66章】正道魁首:王無名以誓爲號

所謂“巫”者,以舞降神、通連天地之人;所謂“皇”者,日出照世、煌煌如燈之人。

舊的秩序崩潰,新的秩序誕生,神啓時代落下帷幕之後,人皇氏族接手了下一個時代的傳承。他們聚攏神舟大陸上散落的民衆,將不同部落的人集成交融。經歷了百代更疊,逐漸衍化出了“人族共主”的概念。

“吾等相信遵循相同的指引,相同的信念,族羣便會團結一心,親密無間。人皇氏率領族羣反抗了神明,驅逐了神明,便也理應承擔起引導衆生的責任。先祖創造文本用以智識傳承,而後將詭祕與巫術的力量刻進人族的血脈,確保族羣每一代都有生而知之的智者誕生。這份力量的傳承與氐人織夢相似,唯有被選中者才知曉傳承。”

“你認爲我擁有人皇氏的傳承?”拂雪看着走在前方的女丑,如此反問。

“是的。吾亦心感困惑,爲何在你幼年時吾不曾感知到你的降生。曾經,那些擁有血脈傳承的孩子降生於世,人皇氏族的族人都會感知到新生兒的存在。從而先人一步找到他們,將他們保護起來……但,後來五轂國滅、傳承斷絕,天機越發不可捉摸。許是天道爲了庇佑你,不許任何人窺探你的神異,吾纔沒能尋到你的蹤影。”

女丑似乎篤信這一點,以至於她“注視”着拂雪的時候,任何人都能窺見她不加掩飾的悲傷:“畢竟,你還記得‘故鄉’的模樣,不是嗎?”

拂雪陷入了沉默,直覺告訴她女丑似乎誤解了甚麼。事實上,拂雪並不記得自己“生而知之”,但幼年時與外門長老的爭論又似乎歷歷在目。拂雪揉了揉眉心,總覺得自己忘了甚麼。莫非真的像女丑所說的那樣,她是所謂的天選之人,帶着人皇氏的傳承而生,所以識海里天生就塞滿了源自上古的火種?

拂雪心中隱隱覺得有些違和,她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但她確實忘記了甚麼,無法拿出反駁的證據,只能暫時將這種不適歸咎於眼下雙方的立場之分。

“文本傳承智識,記憶傳承巫術。”拂雪沉聲道,“然而五轂國滅後,人間文本尚存,巫術的傳承卻斷絕了。”

“這便是吾想要告知你的另一重真相,拂雪。”女丑轉身,向拂雪微微張開六臂。她的模樣令人聯想到如意輪觀音,亦或是一些外道神龕中看似聖潔實則邪性的神像。可她的血肉是滾燙的、有溫度的,甚至比飽受寒咒折磨的拂雪更加溫暖。

“人皇氏的傳承是爲了守護一個久遠的祕密,人族先祖爲了這個祕密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但即便世事變遷、神舟幾度沉淪,即便敵人碾碎吾等每一寸脊骨、喫掉吾等所有的血肉,即便歷史與真相被時光扭曲篡改,吾等也始終沒有忘卻……先祖傳承下來的責任和使命。”

女丑說這話時,與其說是嘗試勸服拂雪,倒不如說是某種近乎偏執的呢喃。

“你們的使命,究竟是甚麼?”拂雪望着女丑那張說不上究竟是怪異還是美麗的面孔,平靜地詢問道。

“還記得吾先前提及的,神明離開神舟時留下的箴言嗎?”女丑道,“即便人皇氏推翻了高天之上的暴政,也並不意味着神舟的災厄能被一併抹消。人皇氏在登上曾經只有神明才能踞坐的高位時,被迫承載的,卻是另一種絕望。”

女丑朝拂雪伸出一隻手,攤開,掌中躺着一片浮動的小舟。

“正如你先前看到的那般,神舟是星海間擱淺的孤舟,已經無法再次遠航。但祂的陰影卻在寰宇間日漸擴張,終有一日將會喫掉所有的星辰以及太陽。”

女丑打散了腳下的星海,再回首,兩人已佇立在一處幽暗的石窟中。這座石窟的山壁被人盡數掏空,挖出一個個方塊狀的隔層。

每個隔層中間都擺放着一塊木牌,拂雪匆匆一瞥,木牌上似是寫了誰人的名諱,下方則是生卒年。這整整一面山壁,陳列的竟全是牌位。

除了牌位以外,石窟僅有一條直通內裏的石道,兩側皆是半人深的溝渠。溝渠內整整齊齊地羅列了無數青銅人像,這些人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年紀最大的已及耄耋,年紀小的看上去不過十一二歲。這些人像栩栩如生,千人千面。一眼望去便知並非陪葬的人俑,而是用於紀念的豐碑。

“人皇氏繼承了神明遺落的真相,也終於明白爲何神明會立下‘登天者貴,落足者卑’的道基。究其根本,是因爲修士能超脫三界、跳出五行,終有一日能依靠自身的力量走向茫茫星海,而留在地上的生靈卻已無法擁有未來。舊日的神明——或者說,蠻古時代的‘修真者’,祂們唯一能做出的抉擇便是放棄絕大部分長出雙腿、無法自行飛翔的鳥雀,傾天下之力催生出更多能延續族羣的火種。拂雪,若是你,面對這樣絕望的局面,你會做出何種選擇呢?”

拂雪沒有說話,她只是安靜地注視着冗長的石道。石壁上的千年不熄的燭火在她眼中跳躍,往深處走去,便發現石窟的形制酷似陵墓。

女丑並沒有在意,只是自顧自道:“這裏是人皇氏族的陵墓,從古至今,那些爲蒼生付出一切的英烈,最終都沉睡在這裏。”

女丑走向其中一面山壁,她龐大畸形的身軀扭曲了燭光,拂雪看見石質的龕盒中佇立着一樽少女模樣的青銅人像。那少女頭戴冕旒,身着綴以稻穗、黃黍、高粱、桑麻、菽麥圖樣的長衣。她目視前方,微微仰頭,似在與某種看不見的物事對峙。她身邊,一樽與她年歲相差不大的少年銅像手持長拐,半遮面容的長袍迤邐及地。

“拂雪已經見證過苦剎的過往,或許曾在倖存之人的口中聽過這兩個孩子的名諱?”女丑一隻手輕輕搭在銅像的肩上。

拂雪擰眉,她看着兩樽銅像,心中隱約有一個猜測。

“人皇氏並沒有坐以待斃,但當時的人們經歷了神啓年代的混亂與暴政,正處於百廢待興、苦盼和平的黎明。而涉及天機的隱祕,冒然佈告天下只會引發動亂。所以,就像神明將飛昇的渴望銘刻在世人的血脈裏,人皇氏也通過巫咒與祕術,將當年自神明手中得來的真相傳承至今。”

女丑輕輕撫摸着兩樽銅像,擦拭上方並不存在的塵影。她“目光”落在空處,嗓音渺渺無依。

“在天機尚未被矇蔽的時代,吾感知到他們的降生,奉命將他們帶回部族悉心教導……最後,也是由吾爲他們戴上了沉重的冠冕。”

——“五轂國末代君王啓山明,及其胞弟,末代大巫啓山赤。”

拂雪猛然擡頭,她下意識地回首望去,看着自己這一路走來的漫長石道。她突然明白,爲何人皇陵裏僅有牌位以及銅像,而沒有棺槨衣冢了。

人皇啓山明,大巫啓山赤,在連山氏族叛黨勾結外道侵-略五轂國時,以國祚與靈魂爲代價阻止了外道的血祭,庇佑帝都衆生。這一對末代的人皇與大巫當時年僅十二歲,卻落得魂飛魄散、萬劫不復的下場。拂雪推斷一目國與五轂國深有淵源,卻沒想到一目國主祭女丑竟曾是人皇與大巫的師長。

“……原來如此,你出身五轂國九卿九賢氏族。”拂雪輕闔眼簾,再睜開時,眼神依舊清明,“既然如此,爾等爲何與白麪靈同流合污?”

這是拂雪一直沒能想明白的一點,永留民的信仰若是起源於五轂國,冥神骨君也是五轂國的遺民,爲何他們要選擇與毀滅五轂國的白麪靈合作?

“因爲吾等已時日無多。”女丑放在銅像肩膀上的手倏地收緊,她似在忍耐某些岩漿般滾燙灼人的情緒,微微拱起的脊樑止不住的顫抖,“吾等已時日無多……所以一切愛憎都必須爲衆生讓路。爲了神舟與族羣的延續,那時至今日仍在我血脈中流淌的憤怒又算得了甚麼?當以大局爲重,當以衆生爲重——他們……是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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