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第359章 【第100章】正道魁首:天地衆生衍三光 (1/4)

第359章 【第100章】正道魁首:天地衆生衍三光

人世潮漲潮汐,一切有、有無、無有之物,最終都將歸於無何鄉。

無何鄉中,天道秩序下運轉的自然規則都失去了意義。這裏沒有時間、空間、生死的概念,只有灰色的潮水來來去去,淘洗着河岸靈性的殘餘。

姜佑並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此守望了多久,祂只是站在河岸的礁石上,數着撲至腳邊的潮漲潮汐。

河水一起一落爲一息,潛至深處的骨魚二度躍出水面爲一時,卷着永留民褪生物的河水將礁石染黑爲一旬,弱水河在某一日被靈性點燃爲一個百年。祂數着潮漲潮汐,祂總是數着這些沒有意義的東西——這種試圖爲無意義之物重新賦予意義的行爲,本身也可笑得沒有任何意義。

祂在河岸上守望,守望着那些受盡苦楚的靈魂於此重生,守望着無何鄉的流水將靈魂洗滌。同樣的,祂也在等待着,等待着自己所剩無幾的人性隨同子民一起葬入歸墟,等待着“姜佑”的所有都被掃進城隍殿的故紙堆裏。

祂一直在等,一直在等,即便等待對祂而言也失去了所有意義。祂不知道自己在岸上守望了多久,只是某個瞬間不經意地低頭,祂發現“姜佑”已被河水沖刷成一塊千瘡百孔的礁石,只留下一道烙印在河牀上的浮薄剪影。那時,祂便知道,“姜佑”快要消失了。

“姜佑”消失其實並沒有甚麼不好,畢竟靈性剔除是整個族羣做出的決定。儘管不知爲何,作爲最先踏上這條道途的先行者,“姜佑”的意識在弱水中淘洗了千萬遍卻仍有殘餘。但神祇不會否決自己的道,不會質疑自己將行的路。“姜佑”卻只能看着自己曾經熱愛的一切在盛大的燃燒後,變成泡在水裏的、冷冰冰的東西。

所以,“姜佑”理應消失,阻礙族羣進化的一切都應該消失。對此,“姜佑”沒有任何異議。

那些身爲人才會有的痛苦與歡欣只會拖慢族羣前進的腳步。當那些冗雜卻不可控的靈性被剔除出笨重泥濘的軀體,立足大地的生命便會擺脫枷鎖,長出翅羽,朝着廣袤遼闊的天空飛去。而沒有那些時而銳似尖刀、時而柔如靜水的感情,祂便不會再爲人性一瞬的壯麗裹足不前,“姜佑”也不會再爲世事痛苦熬煎。

所以,那一天儘快到來吧。祂如是道。

所以,那一天儘快到來吧。姜佑如是道。

在君王的默許與族羣的推動之下,那一天逐步臨近。拂雪的到來是一個意外,但無疑也是一個奇蹟——至少,對姜佑而言。

然而,這絢爛卻也短暫的煙火未能動搖族羣的意志。姜佑親手掐滅了長夜最後的火光,斬落了晨昏最明亮的星。他扼死她,就像扼死自己對人世最後的貪求與念想,不給自己留下絲毫的餘地。

拂雪死後,河牀上的影子開始崩解、融化。那個被河水淘洗了無數次的靈魂終於選擇了放棄。

祂沉入無垠的弱水裏,開始積聚破繭的力氣。無何鄉是祂應允信衆的鄉土,也是孕育祂神軀的繭房。祂將在此迎來最後的蛻生,以無上的偉力破開封鎖的天道。祂的子民會隨祂一道飛昇,從此遁入虛空,開始一段漫長到看不見終點的苦行。

茫茫宇宙之中,族羣或許有朝一日能找到安身立命之所,也或許會被無垠的星海與黑潮吞沒。但無論結局是甚麼,在祂屍骨碾作齏粉之前,祂都將指引族羣前進。

然而,就在祂闔眼等待破繭時,光與熱驚擾了祂的沉眠。金色似晨時熹微的天光,在孕育祂的腔室中擴散。祂對此並不感到陌生,那是衆生匯聚的願力,是靈性特有的暉光。姜佑生前是肩擔山河的君王,死後是承載萬民願景的神祇。曾經,他身上的靈性之光澎湃而又輝煌,拔劍時僅憑自身便能點亮弱水河江。

繭房內突然升起的靈性潮汐招來了冥神的警惕,族羣即將飛昇,任何變量都應當被抹殺。

然而,就在這時,祂聽見神魂深處傳來了姜佑似悲似喜的嘆息:[……還活着啊。]

彷彿強行壓抑着甚麼、帶着戰慄與疲憊的尾音,種種複雜難言的情緒攪和在一起,以至於每一個字句都像是從咽喉中生生摳出來的。

[還活着啊。]祂突然拔高了聲音,龍吟在弱水河上回蕩,帶着神祇自身都無法理解的亢奮與歡喜。

那歡喜令人作嘔,那歡喜令人垂淚,高懸天際的紅月淌下血水。祂俯瞰着江河,俯瞰着跨越死亡的生靈。

[你還活着啊,拂雪。]

祂嘆息着,發出如泣如訴的歌吟。

……

宋從心握住靈希雙手的瞬間,還沒來得及說上一言半語,靈希便突然拽過她的手臂,抱着她騰空而起。

“嘩啦”,水底躥出一道龐大的黑影,猛然下砸,瞬間便將兩人棲身的小舟碾得支離破碎。宋從心回首,只見翻湧的河水飛濺百丈,金色與灰色攪和成一團,胡亂塗抹在視野裏。靈希腳下漾開漣漪,連踩十數個登天步穩住重心,自虛空劃開一片立足之地。

藉此,宋從心終於看清了水中擺動的蛇影——那是由尖銳骨刺環成的蛇形骨架。袒露在水面上的只是冰山一角,更龐大的陰影還埋藏在深水之下。

幾乎是瞬間,宋從心亂成一團漿糊的大腦回想起在清平傳道祕境中窺見的光景——縈繞着深紅血霧的骨龍盤桓着破碎的神舟。她與清平錯身而過的瞬間,兩座神舟也曾短暫地交疊。而後一個世界升起,一個世界沉沒。只可惜一切都發生得太過倉促,宋從心甚至來不及爲之嘆息亦或哀悼。

“那是冥神的本體。”宋從心晃神之際,靈希沉聲說出了與她相近的推斷,“祂的正身沉在弱水河底,整個神國乃至變神天都佇立在祂的龍骨之上。數百年來,永留民尋找了無數信徒爲祂豢養龍骨,玄中不過是其中之一。祂正身龐大到難以衡量,不知蔓延出幾千萬裏之遠。彼世的祂自弱水蛻生,破開了封鎖的天道。祂成功帶領族羣飛昇,卻也讓巨大的災厄倒灌神舟,將故土化作一片煉獄景象。”

“幾可媲美神舟?”

“是的,幾可媲美神舟。而且,祂無時無刻不在生長。”

宋從心心中一沉。最初踏足無何鄉時,姜佑便曾對她說過見姜佑遠比見其正身更爲穩妥。她原本還有些不解其意,卻沒想到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冥神的本體。

宋從心推開靈希的手,勉力將意識從死亡的痛苦中抽離。她活動僵木的肢體,將自己的脊骨握在手裏充作武器。陪伴她多年的琴早在先前的戰鬥中毀去,好在脊骨上粘連的血肉與人體組織都被弱水洗去,只剩一段瑩白如玉的道骨。因此,即便是注意力都傾注在她身上的靈希,都沒意識到師姐手裏握着甚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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