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 “臣妾想陛下了啊。”
春日天光晴朗, 先蠶壇上,鐘磬次第敲響,雅樂聲莊重綿長。
執事官唱禮, 錢嘉綰身着深青色鈿釵禮衣,在禮樂聲中登上祭壇。她身姿端立,步履穩而不疾。
她斂衽立定於先蠶神神主前,陪祀命婦已於壇下各就拜位。貴妃主祭,宗室命婦與文官三品以上、武官二品以上大臣命婦方有資格參與陪祭。
祭祀大典開始,錢嘉綰獻酒、伏拜、興立,一舉一動合乎規矩,從容有度、分毫不亂。
壇下命婦們觀之,貴妃出自錢唐, 不過十九之齡。她初次主持親蠶大禮, 竟無半分侷促之態, 語聲清朗,神色安閒。她在壇上儀度雍容,靜而有威,安而有儀, 只怕宮中最積年的女官在場, 也挑剔不出半點瑕疵。
貴妃小小年紀, 當真叫人不敢小視。
祭祀禮後,便是躬桑禮。錢嘉綰率領內外命婦至桑林採摘桑葉,有相儀二人,一人爲貴妃跪進銀鉤, 一人跪進筠筐。命婦們跟隨貴妃娘娘採得新鮮桑葉,遂切葉以飼蠶。
錢嘉綰立於蠶架前,新採的桑葉尤帶晨露的溼意, 青翠鮮嫩。
她將切得細勻的葉瓣輕輕灑入蠶匾,白嫩肥碩的蠶們貪婪地啃食着新葉,竹匾內沙沙作響,有如春雨新落枝頭。
錢嘉綰脣畔不自覺揚起一抹溫柔笑意,她願這一春的風露與辛勞,能化作蠶兒腹中的千絲萬縷,織得世間錦繡萬千。
更願這天地山河,年年風調雨順,如春蠶一般生生不息,歲歲如常。
躬桑禮畢,貴妃回具服殿升寶座,傳贊分引命婦們東西序立。
至此親蠶禮成,一切順遂。
……
陽光灑落枝葉間,行營樹下,一場大戰激戰正酣。
面對熟悉的敵手,栗子飛撲上前。一黑一黃二貍奴交手一回合後分開,齊齊立直了身,幾息之間前爪已搏擊數回。
傅允珩在旁爲栗子護法,還未等他提醒栗子穩當些,它又是一躍上前,壓倒了對面貍奴。那黑貓不甘示弱,與栗子在草地上滾了三兩圈,一攻一守,一退一進。
栗子知曉身後有人撐腰,半點也不怯場。
一人一貓配合漸有了默契,黑貓難敵,再一次落入下風。
栗子迎擊得愈來愈順,恰在此時,傅允珩忽聽得身後叢林間傳來一聲異動。
他目光凌厲望去,手中竹棍旋即投出,落地處傳來“哎呦”一句叫喚。
“何人?”
因着要爲栗子助戰,傅允珩專意命暗衛們退得遠了些。
營地守衛森嚴,帷城周遭不該有宵小。
他欲喚暗衛,叢林中一個接一個,出來四名年輕的子弟。觀衣飾穿着,應是世家中的年輕一輩,此番隨駕前來行獵。
其中一人傅允珩約莫有些印象,是英國公府主枝。
四人行了大禮:“臣等參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迎着陛下審視的目光,知曉再不開口興許要被當成刺客,爲首之人眼一閉道:“陛下恕罪,臣乃淮安伯世子崔嶼,與友人們並非有意闖入。”
他便是那隻黑色貍奴的主人。他家墨驍日日出門遊逛,近來歸家時身上時常沾着些許黃毛。墨驍與外間貍奴打架,幾乎都是大勝而歸的。
然這兩日它神色卻低落,居然戰敗了。而墨驍身上沾着的依舊是同樣的黃毛,崔嶼當即懷疑起來,他的墨驍如此神勇,對面那隻沒用的黃色小貍總不至於幾日工夫戰力突飛猛進。必定是耍了甚麼花樣,於是崔嶼呼朋引伴,要來給他的墨驍助陣。好友們皆講義氣,既有閒暇便紛紛來湊了熱鬧。
只不過墨驍出門時跑得太快,他們一路打聽一路尋,到得晚了些。
結果一看那場中戰局,四個人八條腿,齊齊邁不動了。他們不約而同蹲在草中,大氣也不敢出,只敢通過指縫看那抹玄色身影,真恨不能原地消失。
好不容易找準個時機,他們鼓足勇氣想逃,卻被陛下察覺。
四人的頭垂得一個比一個低,慌張的模樣自然不是刺客。